第34章 国用定策(1/2)
几位大臣起身告退。
范质、魏仁浦、王浦、李涛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殿外的廊道上渐渐远去,王朴也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正要跟著往外走。
“文伯先生,你留一下。”
柴荣的声音不高,但王朴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见柴荣还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著茶盏。
王朴走回来,站在殿中。
“坐。”柴荣放下茶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朴坐下。
柴荣看著他,王朴瘦了一圈。
“均田的事,你辛苦了,河东、河北、山东、淮北,这一年多,朕心里有数。”
王朴说:“臣分內之事。”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朕有旨意,加你端明殿学士,授枢密副使,迁左散骑常侍,旨意隨后就下。”
王朴愣了一下,要站起来谢恩,柴荣摆了摆手。
“別跪了,你都瘦了一圈,朕看得见,昝公那个徒弟不是一直跟著你吗让他好好给你调理调理,身子养好了,朕还有这么多大事要跟你商量。”
王朴低下头,声音有些涩:“臣记下了。”
两天后,六月初九。
范质和王溥在左,魏仁浦和王朴在右,李谷、李涛、竇仪依次坐在下首。
殿里的光线从窗欞漏进来,落在青砖上,亮晃晃的。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均田让百姓有地种,税制让朝廷有钱花。”柴荣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今天议的不是田赋,是大周所有的税,盐、酒、茶、铁、商,各税各法。”
“唐末以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节度使截留赋税,朝廷收不上钱。”
“盐铁专卖有名无实,商税收多收少全凭地方官一张嘴,均田只是让百姓有地种,但要让朝廷有钱花,税的事,得重新定规矩。”
范质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翻开,放在桌上;魏仁浦从旁边递过来一沓纸,是枢密院算的军费帐目;
李涛的算盘早就搁在膝盖上了,噼里啪啦拨了两下,等著报数字;竇仪翻开册子,手指在某一页停住,头也没抬;
王朴把茶盏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章程,摊在桌上。
几个人都没说话,但动作里透著同一个意思,早就准备好了。
柴荣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盐税的事,谁来说”柴荣问。
魏仁浦先开口了,他是枢密使,管军务,但军费的大头是盐税,他有发言权。
“陛下,盐铁之利,歷来是朝廷的大项,唐末以来,盐法混乱,官盐私盐並行,税银流失严重。”
“臣在枢密院这些年,算过一笔帐,光盐税一项,朝廷每年至少损失几十万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军费全靠盐税撑著,盐税收不上来,仗打不了。北边契丹在,南边诸国也在,两边都要花钱。”
柴荣问:“具体损失多少,有数吗”
范质接著说:“臣让户部粗略算过,大周盐產区主要在海州、沧州、滨州一带,每年官盐產量约两百万石。”
“按每石征盐税二百文算,应收四十万贯,但实际上能收上来的,不过十万贯。”
“剩下的三十万贯,被私盐贩子赚了,被地方节度使截留了,被税官贪了。”
李谷接话,他年纪大,说话慢,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他曾在广顺年间奉命巡视黄河,沿路各州县的民情吏治,他比谁都清楚。
“臣当年巡视黄河,沿路各州县,盐法形同虚设,官盐价高质次,百姓寧愿买私盐。”
“朝廷收不上税,盐户活不下去,私盐贩子发了財,臣在鄆州见过一个私盐贩子,家里堆著几百石盐,县衙的人来了,给几贯钱就打发了。这样的案子,到处都是。”
“臣找当地的盐户探问,盐户说,朝廷收盐税,收完了还要收杂捐,一年到头赚不到钱,不如把盐卖给私盐贩子,省事。”
柴荣问竇仪:“商社那边,有没有盐税的情报”
竇仪翻开册子,沉声道:“陛下,商社的人查到,密州那边,盐场登记的盐户和实际產盐对不上帐,多出来的盐都进了私盐贩子的口袋。”
“密州防御使私下设卡,私盐贩子每担盐交给他五百文,税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臣派人细查,密州每年產盐百万担,朝廷帐上只有一半,多出来的五十万担,全被密州防御使截留,与盐商私分。”
殿里的气氛骤然一紧,李涛拨算盘的手停了,魏仁浦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柴荣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密州的位置点了点,停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魏卿,你说说,怎么整顿”
魏仁浦说:“臣以为,先得把盐场收回来,之前节度使把持的盐场,朝廷派人去接管。”
“盐户重新登记,按户给盐引,凭盐引產盐、卖盐,盐税直接在盐场徵收,不让中间过手。”
“私盐贩子,抓住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臣知道这不容易,但不做,盐税永远收不利索。”
柴荣问:“盐场收回来之后呢”
魏仁浦说:“盐场收回来之后,朝廷直接管,盐户產多少盐,朝廷收多少税,盐卖给盐商,盐商凭盐引到指定区域售卖。”
“盐引上写明数量、价格、销售区域,不能越界,这样盐税就能收上来,私盐也会少很多。”
柴荣想了想,没急著表態,又问李谷:“你觉得呢”
李谷说:“臣以为魏枢密使说得对,但光收盐场不够,盐税的事,关键是盐引,盐引管住了,盐税就管住了。”
“盐引是朝廷发的,盐商凭盐引进盐、卖盐,没有盐引的盐就是私盐,抓住私盐贩子,杀,但杀不是目的,是手段。”
“真正要做的,是让盐商愿意买盐引、愿意交税,盐引的价格要合理,盐商有利可图,自然就不去贩私盐了。”
魏仁浦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个想法。”
柴荣看著他。
“北边防务需要粮草,从汴梁运粮到边关,运费比粮价还贵,臣建议,让商贾运粮到边关,朝廷按运粮数量发给盐引。
商贾凭盐引到盐场取盐销售,这样朝廷不花运费,边关有了粮,盐也卖出去了,三全其美。”
他顿了顿,又说,“臣不敢说一定行,但可以试试,先在边关选一个地方尝试,做成了再推广。”
柴荣想了想,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嗯,试试无妨,魏卿你擬个章程,先小范围试试,不过,朕得先给你定几条规矩。”
魏仁浦:“陛下请讲。”
柴荣:“第一,盐引由朝廷统一发放,地方不得私印,管收粮的、管发引的、管验引取盐的,三件事分开,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官员异地任职,三年一换,不能在当地扎根。”
魏仁浦沉默了片刻,深深行了一礼:“陛下想得周全。”
柴荣继续说:“第二,每年发多少盐引,按盐场產量来,发个七八成,留两三成不动,万一將来朝廷缺钱,有人想滥发盐引,盐场拿不出盐,盐引就成了废纸,商贾再也不会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第三,从盐税里拿出一部分,设个『盐铁准备金』万一盐价跌了,朝廷拿钱去收,稳住市面。”
魏仁浦沉默了片刻,深深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只想到了前头,陛下已经把后头的事都想好了。”
“另外盐铁使的人选,范质你擬名单,这个人得懂盐务,还得不怕得罪人。”
范质点头:“臣回去斟酌。”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说:“朕早年贩茶的时候,知道他们是怎么偷税的,关口设卡、私贩绕路、贿赂税官,这些把戏,朕见多了。”
“关口收了税不给票,私贩绕路塞钱,税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盐税也是一样,要整顿盐税,先得整顿人,人管住了,税才能收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朕在江陵贩茶的时候,见过一个税官,收了税不给票,商贾过下一个关口又要交一次。”
“告到县衙,县衙说管不了,后来一打听,那税官是县令的亲戚,这种事,到处都是。”
柴荣说:“所以朕要的,是管住人,税官由朝廷派,三年必须轮换,不能在本地任职,谁犯了事,严查,绝不姑息。”
几个人都没说话,但都记在心里。
柴荣问:“钱的事,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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