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选择(2/2)
他霍然起身,也不披衣,只赤脚踩着砖地,大步往杨九娘住的偏院去了。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沉。
杨九娘的院门虚掩着,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他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灯前,手里握着一卷旧书。
半垂着眼帘,神色安闲得不像是个被指控通敌的人。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赤着的脚。
没有说话,只放下书卷,静静等着。
“你替武大递过几回军情?”王庆立在门内三步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
“两回。”杨九娘坦然相答,语调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回是童娇秀被押送青州,一回是徐宁抵京操演钩镰枪。旁的再无。”
“无?”王庆走到她面前,将那封信摊在案上,指节叩得纸页发颤。
“他连胜捷军的旧档都拿到了!廷寄上写得分明,说我王庆私通外寇、里应外合。
再过旬日,泾原、秦凤两路兵马便要合围淮西!这叫‘无’?”
杨九娘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畏惧,也没有闪躲。
“胜捷军的旧档,是我托人递的暗码。
那是杨戬私调禁军的铁证,我原是想替你和武大留一条反制他的路。
至于军情——童娇秀那回,是替你救人;徐宁那回,是替你挡刀。
你问我有没有通敌,我答你一句:淮西的山,是你王庆的山。
我杨九娘若真通敌,第一个死的便是我自已。”
王庆盯着她,胸膛起伏不定。
他太了解她,她说话时的神情、语气、停顿的节奏,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她确是说真话的样子。
可正因为如此,他心中的那一丝恼怒才无处安放。
反而更沉地压下来,变成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你替武大递军情,替他查胜捷军,替他替二龙山铺路,可你替我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剩下气息,“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门口。
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你让我怎么跟山上几千个兄弟交代?”
杨九娘没有立刻答话。
她站起身,走到案边,提壶替他斟了一碗冷茶。
推到他手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还在等一个回心转意的间隙。
“杨戬这封信,明着是让我死,实则是在逼你亲手杀我。
你若真依了他,明日他便能用同一封密旨,说我通敌事败、自诛内鬼,灭你满门。
你信不信?”
王庆没有接那碗茶。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目光里那层焦灼渐渐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也知道杨戬不会因为杀一个人便放过整个淮西。
可那份廷寄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到他独坐灯下时,几乎要把腰杆压弯。
他没有再争辩,只转身回了正厅,一路走。
一路觉着脚下的砖地比来时更冷了几分。
夜风穿堂而过,将正厅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
王庆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两样东西。
一封私信,一道密旨。
他盯着它们,像是盯着两条岔路,哪一条都悬着刀。
他摩挲着桌角一只旧木匣。
那是童娇秀当年赠他的,雕着一枝瘦梅,漆色已斑驳。
他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枚旧玉佩,系着一根褪色的丝绳,是她离家那年偷偷塞给他的。
他握着那玉佩,指尖嵌进边缘那道细纹,像是要将什么刻进骨头里。
杨戬要的是一个“投名状”,交出杨九娘,便是告诉朝廷。
我王庆愿意自清门户,愿意低头。
而那道御前密旨,若是压住了,或许真能换一条活路出来。
哪怕只是一时苟安,也足够他重整旗鼓。
可杨九娘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