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8 虫荔枝（1）（1/2）

在人生最早的记忆中，他吃过一枚荔枝。那应该是他第一次自己剥开一只水果，然后自己吃掉。可惜他太小了，认不出水果的好坏。在他咬下一口，准备把果子翻过来咬第二口的时候，他看见那荔枝的梗部烂乎乎的，一条雪白的虫子在果肉里蠕动。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长虫子的食物。“虫虫。”以往母亲一见到外面路上的毛毛虫，就会把他抱得离它们远远的，“虫虫脏，虫虫蛰宝贝，宝贝不能抓虫虫。”

至洁的食物与肮脏的虫重合了。这场景无疑是非常古怪的。

他把嘴里的荔枝咽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盯着那条虫子看。他本来想捏起来看，但是某种感觉阻止了他。他看着那条虫子，越看越不能理解——那是什么东西呢？它的头在哪里，它的手和脚呢？怎么会有这种奇怪而诡秘的事物存在，好像浑身上下都是活的？它每一条雪白的肉都能蠕动，头和尾巴都能以任何角度旋转。这样的生物给人的感觉，好像家里的楼梯底部——无法看清的事物几乎必然是丑恶的，越放大和探索，它们的丑恶就越确定。

但那时，这一切都只是朦朦胧胧的惊悚感觉，无法付诸语言，于是在他幼小的脑海中愈演愈烈。最后，他突然把荔枝抓起来，甩得很远。

十几年后，他曾经在一次聚会中把这件小事讲给朋友们听。那时他玩游戏玩输了，作为赌注，他们问他从小到大最害怕的经历。

“这就是我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一次了。”钱立说。

男生们纷纷发出不屑的声音，表示不信。乔成坐在他旁边，正巧也在剥荔枝吃，没有说话。就在他跟其他人解释的时候，乔成突然把手里的荔枝朝钱立的脸凑过去。钱立一个激灵，下意识把那东西打飞了。

乔成哈哈大笑：“你怕虫子去啊，怕荔枝干什么？”

钱立笑着摇头。“童年阴影吧。”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唱歌，那天的聚会几乎没消耗他的精力。后来其他朋友各自散去时已经凌晨一点，打不到出租车，钱立和乔成只能从聚会的地方走着回家。走到学校北门外的湖边，他俩开始坐着聊天。

“现在的日子有没有什么让你怕的？”乔成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钱立说，“现在就跟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还有一年高考，你妹妹也要中考啊。”乔成似笑非笑地说，“你一点都不紧张？你家里人也不紧张不害怕？”

“紧张什么，就那么回事。”钱立无所谓地说，“我父母都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考什么样他们都能接受。我妹妹那种性格，发起飙来我都打不过，这样的孩子不会担心一场考试的。”

“你是真逍遥啊。”乔成由衷地感叹道。

“是吧。”钱立若有所思道，“学校里没什么事情，游戏我只打单机，不打游戏就练琴，从小到大都这么过来，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知道KTV里为什么他们不信你吗？”乔成随手扔着石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这种小事，就证明你活得太顺了。但你不可能活得那么顺。”乔成不带笑容地说，低头望着湖水，“从你说的那时候到现在，你敢说没有什么比那个荔枝可怕？”

“没有。”钱立认真地说，“我觉得那个荔枝是最可怕的。”

乔成抬头望着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信。但我又知道你不骗人。”

“骗你干嘛。”钱立笑笑。

“你知道我最怕的一次是什么吗？”乔成自问自答起来，“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有一天生病了。我给她做饭。我以前做过挺多次了，那天步骤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锅就他妈烧起来了。你见过大勺着火吗？”他激动起来，用手比划着，“我进屋给我妈倒了杯水，回来锅就着了，我绕过来一看，旁边也着了，有两块瓷砖都烧黑了——你知道我当时啥感觉吗？我靠，我觉得完了完了，我俩要完了。房子我赔得起吗？以后住哪？完犊子了。”

钱立抿住唇，拍了拍他的肩。

“我是想说啥呢，我家里那么多疯老娘们儿我都没怕过，上门找麻烦的我也没怕过。可是人这辈子总会遇到点意外情况和麻烦吧，哥们儿你要说你一次也没遇见过……”乔成顿了一下，“那也太魔幻了。”

“也不是那样的……啊，我懂你的意思了。”钱立想了想，“这不一样。我有过那种害怕，但很短，很快就过去了。可是荔枝给我的感觉是绝对混沌。那不是普通的恐惧……唉，说起来挺扯的。”

“克苏鲁荔枝。”乔成挑了挑眉，嗤嗤地笑了。

这时候，钱立的手机亮了起来。是采欣的短信：“还没到家吗？你和乔成在一起吗？”

钱立开始回复她，乔成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低声问：“怕过没？就她的事？”

“采欣？”钱立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怕？”

“比如她平时一个人走的时候安不安全啊，能不能有其他屌丝看上她啥的。”乔成笑嘻嘻地说，“和荔枝比哪个可怕？”

“安全问题我会保护她的。”钱立不在意地说，“看上她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主要问题是他们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但是这些是生活。荔枝不属于生活。”

乔成沉默了几秒种，笑着说：“行。”他站起身，又俯过来抽走了钱立的手机，放在岸边。“来，这个先给我。采欣是个好姑娘啊，在你眼里还不如个荔枝是吧，你给我——”

接着，他从后面一把把钱立推进了湖里。

“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