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怕自己不在她拒绝的名单里(2/2)
天还没亮透。
高澜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听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均匀的,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容承阙睡在沙发上了。一米八七的个子蜷在深灰色的沙发里,腿伸出来一截,毯子滑到腰际。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睫毛垂着,眉心是舒展的。
高澜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北京还在睡。
灰蓝色的天,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挂在远方的楼顶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东边天际线上那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橘色——像是有人用了一支极细的笔,在天边轻轻划了一下。
她看了片刻,转身去洗漱。
水声很轻,她刻意压着。出来的时候,容承阙还在睡。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吞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整条走廊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过大厅。
门童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制服,站得笔直。看见她出来,微微欠身,替她拉开了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北京秋天特有的干燥。她深吸了一口,走了出去。
长安街很空。
不是“没什么车”的空,是那种整条街都还没醒过来的空。路灯还亮着,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像两串沉默的珠子。远处的建筑在晨雾里只剩下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高澜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很轻,被清晨的空旷吞掉了。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一点凉意,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走了大约十分钟。
天安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下。
暗红色的城楼在晨光里沉默着,像一个还没醒来的巨人。檐角的琉璃瓦泛着极淡的光,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亮,是那种被岁月磨过的、温吞的、不刺眼的暗金色。城墙是深红色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静。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多,三三两两。有人裹着军大衣蹲在旗杆不远处,有人举着相机在调试,有人牵着孩子,孩子还没睡醒,靠在大人腿上打哈欠。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
高澜找了个位置站定。不是最前面,不是正中间,就是——一个可以看到全部、又不打扰任何人的位置。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有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看着前方那面旗杆。
旗杆很高,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旗还没有升,叠在旗杆底部,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有人在调试音响,传来极低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古老的号角在预热。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那抹橘色从一线变成了一片,从一片变成了一整条光带。灰蓝色的天幕被从底部开始染成了淡金,然后是橘红,然后是玫瑰色。
像一幅画,被人从下往上,一笔一笔地涂上颜色。
高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没有激动,没有热泪盈眶,没有任何影视剧里那种“看见天安门就热泪盈眶”的煽情。她就是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从晨雾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像一个普通的清晨。
又不像。
旗杆下有人走出来了。穿着军装,步伐整齐,从城楼的方向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高澜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身影上。
军装笔挺,肩线笔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她想起傅征——想起他第一次来红兴镇时,站在她家院子里,也是这样的军装,这样的肩线,这样的步伐。他说“你好,我是傅征”。语气不正经,但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她想起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时,发旋在晨光里泛着的深色光。
她现在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升旗。他不在,容承阙也不在。就是她自己。
她收回目光。
国歌响了。不是录音,是军乐队现场演奏的。铜管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浑厚的,有力的,从地面震上来,从头顶灌下来,把人整个裹住。
旗被扬起。
那一瞬间——红色的旗在晨光里展开,像一团被点燃的火。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上升的过程中一波一波的翻涌,像某种古老的、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高澜仰着头,看着那面红旗一点一点地升上去。从旗杆底部到中部,从中部到顶端。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的。
周围有人在小声跟唱,有人把右手放在胸口,有人举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高澜没有唱,没有放胸口,没有拍照。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面红旗升到顶端。
旗到顶的那一刻,国歌正好结束。
声音停了。风还在吹。红旗在旗杆顶端猎猎作响,在晨光里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高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步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很轻。路灯灭了,天彻底亮了。长安街上的车开始多起来,自行车的铃声从远处传过来,叮铃铃的,像这座城市的脉搏。
她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像是刚睡醒就出来了。
他看见她,直起身,走过来。
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她。
“怎么不叫我。”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不是质问,不是抱怨——是在说“你可以叫我”。
高澜接过豆浆,没说话。纸杯是温热的,隔着杯壁把温度渡到她手心里。她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容承阙走在她旁边,也喝了一口豆浆。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左一右,不远不近。
她没看他,但他知道她刚才去了哪里。他不需要问。她也没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也不需要问。
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话也能知道对方在哪里的默契。不是心有灵犀,是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她的习惯,了解她会早起,了解她可能会一个人去看升旗。
所以他醒了,发现她不在,就出来找。沿着长安街走,走到天安门,看见她站在那里。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叫她,就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旗升上去。他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他绕了一条路,走到她前面,买了豆浆,靠在路灯杆上等。
她走过来,看见他,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他递豆浆,她接过去。两个人并排往回走。
北京饭店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和昨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