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1/1)
暴风雪是在第二天的后半夜真正发威的。
起初只是风大了一些,李青时躺在实验楼东侧房间的地铺上,听着窗外呜呜的声响,还以为不过是入夜后正常的降温。但到了凌晨时分,第一波雪粒开始砸在玻璃上的时候,那声音就变了味,不再是轻柔的簌簌声,而是细密坚硬的砂砾拍打声,噼里啪啦,像有人端着簸箕往窗户上倒碎石子。她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看见窗玻璃外侧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糊上了一层白,那白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变实,像一只巨掌从外面把整扇窗按住了。
阿龙塔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都起来“,声音被门窗缝隙灌进来的风扯得断断续续。侦察队员们摸黑穿上外衣,有人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晃过,照出墙面上裂缝里渗进来的细细雪线。李青时裹紧外套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推了一下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推不动。门缝底下的雪已经堆到了门板的三分之一高度,外面的风还在不断地把更多的雪从缝隙里灌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从下往上填塞这道唯一的出口。
“铲雪。“阿龙塔从工具间里翻出几把铁锹,递给队员,自己抄起一把走到门边,先用锹刃沿着门缝把积实的雪铲松,然后几个人合力顶着风雪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雪从外面塌进来,落了半人高的一堆,冷风带着雪粒迎面扑上来,像刀片刮过脸颊。李青时的藤蔓条件反射地从袖口伸出来挡在脸前,细枝上瞬间凝了一层白霜,针扎似的冷。
从那天开始,铲雪成了每天醒来第一件、睡前最后一件必须做的事。
暴风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风势越刮越猛,从北面的山谷口灌进来,沿着楼体之间的狭窄通道加速,形成一股又一股打着旋的雪龙卷。李青时站在门口往外看过一次,视线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辨认出十几步外那辆卡车的轮廓——那车是三天前开过来的,现在半个车身已经被埋在了雪里,只剩车顶和一侧的后视镜露在外面,像一座正在沉没的岛屿的桅杆。车队里其余几辆停在更远的地方,连日来全靠队员们轮班冒着风雪去清理周围的积雪,才不至于被彻底埋死。
山谷几乎被填平了。阿龙塔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李青时记得他当时语气很平,但在“几乎“两个字上顿了一下。没人接话。这种天气里多说一个字都费劲,因为张嘴说话的时候冷空气会钻进肺里,刺激得喉咙发紧发疼。队员们之间靠手势交流的时候变多了,抬下巴、比手指、拍肩膀,一整套沉默的协作流程在几天之内被磨炼得行云流水。
楼里的温度也在持续下降。实验楼原本残留的供暖系统早就废了,管子里是空的,暖气片冷得像铁疙瘩。侦察队员从废墟里翻出来几台旧式的燃油取暖炉,在几个房间分别点上,勉强让室内温度维持在冻不死人的水平。即便如此,李青时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藤蔓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它们在夜里吸收的湿气到了清晨全部变成了冷凝水,甩一甩就是一地水珠。
飞鼠在这几天里几乎没有离开过少年身边。
它蜷缩在毯子的凹陷处,紧挨着少年肋骨的弧度,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贴在他的侧腹位置,体温隔着薄薄的毯子传递过去。李青时每次过来查看少年的状态,都能看见飞鼠缩成一团毛球趴在那里,鼻尖埋在少年衣服的褶皱里,尾巴盘在自己身上,呼吸的频率和少年胸腔极其缓慢的起伏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她给它端过几次碎饼干和一点温水,它抬起头闻一闻,吃一小口,又把头埋回去了。更多的时候它完全不吃不喝,就那么贴着,像在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替他守住最后一点热乎气。
李青时在少年情况稳定下来的第三天上午,做了一次尝试。
她蹲在布卷旁边,把右手覆在少年的胸口上方,掌心朝下,从指尖催出一朵治愈蘑菇。那蘑菇的菌盖是淡青色的,表面有一层柔和的荧光,孢子在她掌心的温度里缓慢释放,渗进少年胸口的皮肤。这是她之前在维塔列娜身上用过的方法,那次效果很好,一个濒死的女孩被拉了回来。但这次不一样——蘑菇的菌丝在少年皮下蔓延了一段距离后,停住了。它没有像上次那样迅速与宿主的生命体征建立起共振,而是像遇到了某种无法穿越的屏障,在一圈浅浅的范围内盘旋生长,始终无法深入。
李青时收回了手,蘑菇在她掌心枯萎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看见那块金属板依旧安静地嵌在头骨侧面,接口周围没有任何变化。治愈蘑菇被那股她感知不到的“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排异,也不是能量不足,更像是有一堵墙被砌在了那里,而蘑菇的根找不到门。
她没有再试。凌司寒之前提过那东西是信息采集型的,如果连治愈孢子都无法穿透它的屏障,那就说明圣堂植入这块金属板的深度和方式,远远超出了普通外科手术的范畴。强行催生更多的蘑菇不仅无效,还可能给少年的身体带来额外的代谢负担。她把这朵蘑菇的残渣清理干净,重新把毯子掖好。
飞鼠在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睁着眼睛看,尾巴末梢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毯面,像一个在观看手术过程的陪护家属,紧张但克制。
到了第四天凌晨,风雪终于开始减弱。李青时是被一种异样的安静弄醒的——连续几夜裹在耳朵里的风啸声突然消失了,像有人把整片天地的音量旋钮拧到了底。她睁开眼睛,看见窗框上结的冰花正在缓缓融化,水珠沿着玻璃表面滑下来,在朝光的一面拉出几道细长的亮痕。天光比前几日亮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昏暗的铅灰色,而是一种被雪地反光映照出来的清透白亮。
阿龙塔已经在门外铲雪了。铁锹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清脆又规律。侦察队员们陆续起来,有人拎着水壶去化雪烧水,有人在检查仓库里剩余的口粮储备,有人推开门往外走了一步,回来的时候眉毛上挂着冰碴子,说了一句“风停了,雪也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