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1/1）
李青时收回手，指尖的藤蔓缓缓退入皮肤之下。她抬头看向凌司寒，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几乎算得上雀跃的东西。
“如果那道墙越砌越厚，“凌司寒说，“能不能彻底把信号封死？“
李青时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蘑菇的生长需要能量。他的身体刚恢复到勉强能坐起来的程度，如果我再从他体内提取养分来催生更多的菌丝……“
“会耗死我。“少年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外面阴天“一样随意。
李青时闭了一下嘴，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小孩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被耗死“意味着什么，但他那个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权衡过、并且有了结论的普通事情。
飞鼠从膝盖上跳下来，跑到少年面前，用前爪踩了踩他的手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略带抱怨的吱叫。少年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变化极轻微，但李青时可以肯定，那是他在醒来以后第一个接近于笑的表情。
他伸手摸了摸飞鼠的脑袋，说：“不死了。你别踢我。“
飞鼠这才满意地缩回爪子，重新跳上他的膝盖，盘成一个毛球。少年用一只手护着它，另一只手撑在软垫上，慢慢吸了一口气，对李青时说：“你可以种。我会吃饭，会睡觉，会让身体长出能养它们的力气。你只管种。“
李青时看着他。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色变成一种更深的、即将入夜的蓝色，炉子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凌司寒靠在窗台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什么也没说，但那道紧锁的眉头松动了一些。
阿龙塔从走廊里探进头来，看了看屋内的几个人，说了一句：“柴油和口粮都装上车了，明天早上六点出发，能走的都走。“他看了一眼坐在隔热毡上的少年，又看了一眼蜷在他膝头那团正在打呼噜的毛球，补了一句，“车里有暖气，后排给他铺厚点。“
少年抬头看了阿龙塔一眼，又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飞鼠的背毛，说了一声：“谢谢。“
那个“谢谢“说得很短、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阿龙塔摆了摆手，缩回走廊里去了。李青时把毯子重新盖到少年身上，站起来准备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走过凌司寒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他要活下来。那块板子得拔出来，但不是现在。“
李青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嗯。等他有那个力气。“
凌司寒没有再接话。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沉入远山的轮廓线之下，炉火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种柔和而克制的暖橙色。飞鼠在少年的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前爪蜷在胸口，像一小团被暖透的云。少年低头看着它，手背搭在它的腹部，呼吸渐渐和那团毛球的起伏合上了拍。
走廊尽头传来阿龙塔和队员收拾装备的声响，铁扣碰撞的叮当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是即将启程前特有的那种忙碌而克制的动静。李青时走到门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画面——炉火、少年、飞鼠、窗台上那道坐着不动的高大轮廓——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利奥醒来的第三天，他已经能够自己在铁疙瘩内部走动了。
步子还是慢，但比前两天稳了不少。他不再需要扶着墙壁才能保持平衡，能连续走上十几步之后再停下来休息。飞鼠始终走在离他脚边大约一只脚掌宽的位置，像一枚移动的平衡配重块，在他脚步出现轻微偏移的时候，它的尾巴会微微朝那个方向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微调。利奥在铁疙瘩内部走完第三圈之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毯子裹好，视线穿过窗玻璃看向外面正在缓慢消融的积雪。
营地里的人正在收拾物资。暴风眼过境后留下的积雪层正在被逐片清理，露出的地面表面还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大棚车顶部的积雪已经被铲干净了，滴灌管道重新接通了水源，水珠沿着管道的走向缓慢地渗入种植槽的基质中。工坊的人在检查铁疙瘩履带的状况，逐一确认每组负重轮的密封和转动状态。
李青时坐在火堆边，感知末梢沿着地面铺开，同时接收着营地内各处的活动状态和利奥所在位置的信息流。利奥通过飞鼠传递了一条信息过来——他说，他今天已经能比较完整地接收到那台信号捕捉器的反馈了。之前他只能偶尔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脉冲，但现在那些信号的强度在持续上升，像是信号源距离她们正在靠近，或者是天气条件改善之后信号传输的通道变得通畅了。
李青时站起来，走到那台被利奥组装起来的信号捕捉器旁边蹲下来。设备的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她看不太懂的数据波形，但利奥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用手指在屏幕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放大了其中一个波段的细节。那些波形的边缘出现了一段间距均匀的重复信号，格式和她之前读过的气象设备日志中的坐标记录格式接近，但数据值比她们当前的位置要偏北相当一段距离。
利奥看着她，通过飞鼠的尾巴摆动和一小段意识流传递了一个简短的信息片段——他要去那里，但是他需要确认信号源的精确位置。他给出的坐标范围覆盖的区域比较大，在几十公里的范围内无法确定具体落脚点。李青时把那组数据记录在纸上，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缓慢融化的冰面，说了一句：“等履带的密封检查做完，我们就能往那个方向走了。“
利奥点了点头。飞鼠在窗台上换了个蹲姿，尾巴绕过脚爪，目光落在窗外正在移动的云层边缘，像是在沿着那条信号路径的方向做一次目测，确认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