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1/1）

出发定在第三天清晨。

最后两天的时间里，营地里每个人都在为北行做准备。工坊的人把铁疙瘩履带的密封层重新换了一遍，边缘涂了防冻油脂，确保在冰面上长时间行驶不会因为低温导致密封条脆裂。大棚车和仓库车之间的连接件被逐一检查过，松动的螺栓重新拧紧，磨损的线缆段被替换成利奥从气象站带出来的备用件。飞鼠在出发前的那个下午格外活跃，绕着铁疙瘩跑了足有四五圈，用前爪碰了碰每一组负重轮的表面，像是在用它的方式确认这些部件都能正常运转。

利奥的状态在出发前一夜达到了他苏醒以来最好的程度。他已经能够不间断地在铁疙瘩内部走完全程而无需中途坐下休息，呼吸间隔缩短到了接近常人的水平，意识信号的清晰度也比之前高了不少。他在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坐在指挥舱门口，膝盖上放着那台信号捕捉器的移动端，屏幕上的波形图稳定地跳动着，显示信号源的强度还在持续增加。

李青时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信号源的位置和地图上标注的观测站位置是一致的。“她说。利奥的信息流中回传了一段简短的确认信号，附带着一层像是对那个位置描述词的微弱情绪，那种情绪和之前她在听到“J“这个缩写时感知到的质感类似——像是有人在远处反复尝试同一条通讯线路，但没有收到回应。她看到那段情绪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正在缓慢变亮的天际线上。

黎明前的光是最淡的灰白色，把山脊线的边缘映成一道薄薄的亮痕。铁疙瘩的引擎在晨光中第一次低鸣起来，履带碾过谷地出口处那一层被压实的碎冰和冻土，发出细密的碾压声。车队沿着利奥提前标注好的路线向北推进，速度比预期略快——利奥持续通过飞鼠传递过来的感知信号覆盖了前方数公里的冰层状态，让侦察车可以提前绕开那些薄弱区域，不需要减速探路。

第一天的路程在平稳的行进中度过。冰面在上午时段保持平整，只在午后的几个小时出现了一段裂缝密集区，车队在那片区域减速缓行，利奥感知到的裂隙分布让他为每一辆车指定了独立的穿越路线，使车队在没有发生任何轮组卡滞或履带偏移的情况下全部通过。天黑的时候他们在冰面上找到了一处凸起的冰脊背风面扎营，风比白天大了不少，把帐篷外壁吹得鼓胀作响，但营地里的人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下的操作节奏，打桩和固定绳索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第二天的情况和第一天的平稳有些不同。风势在午后突然增强，从侧面吹过来，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铁疙瘩的外壳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车队在那段路上被迫减速，凌司寒在指挥舱里调整了车队的排列间距，让铁疙瘩走在更靠前的位置，用车身挡住部分横风，让后面的车辆能够获得相对稳定的行驶空间。利奥在指挥舱靠窗的位置坐着，飞鼠蹲在他膝盖上，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被风吹得不断变形的地平线上，手指搭在飞鼠的背部，感知信号一直没有中断。

李青时在傍晚扎营后走近指挥舱时，听到利奥通过飞鼠朝她传递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流——信号源的强度在今日的某个时刻突然跃升了。不是持续性的波动，而是一次短暂的、像是通讯终端被接通后又断开时才会出现的信号峰值。利奥在信息流中附带了那个峰值发生的时间节点和波形特征，李青时把它们记下来，和之前在气象站设备日志中见过的那类信号峰值的形状做了对比，发现两者在波形轮廓上存在相似的边缘结构。

她把那组对比信息收好。风正在从帐篷和铁疙瘩之间的通道穿过，把细碎的水晶吹到火堆附近，在火光的边缘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很快又被风带走了。利奥在指挥舱的窗边坐着，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黑暗中，飞鼠在他膝盖上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他接收到的那次脉冲，大概是一扇正在被反复敲击的门。

第三天早晨的冰面比前两天更难走。

风在夜里停了大半，但温度比之前更低了，冰层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冻实了的霜粒，铁疙瘩的履带碾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阵细碎的、像咀嚼砂砾一样的声响。车速比前一天降了一些，但利奥传回来的感知信号依然清晰，前方的冰层结构整体稳固，只有几处边缘区域出现了轻微的裂隙，被提前标注好了绕行路线。

李青时在上午过半的时候坐到了指挥舱靠窗的位置。她旁边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用指尖在霜面上划了一道，露出一小条透光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正在缓慢后退的冰原和远处山脊的灰色轮廓。利奥坐在她斜对面的座位上，飞鼠正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他的手腕边缘。他很少把视线长时间固定在外面的景物上，通常只短暂地看向窗外，然后又收回去，落在膝盖或飞鼠的身上。但今天上午他的目光在外面的冰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像是在那片一成不变的灰白色中辨认着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标记。

李青时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段不寻常的时间。她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自己的感知末梢沿着车厢的地板和侧壁铺开，保持着对他状态的监测范围。飞鼠在他的膝盖上微微抬了一下头，耳朵朝前转了一下，像是也在感知同一个方向。过了大约半分钟，利奥把视线收回来，垂眼看了飞鼠一下。然后他侧过头来看了李青时一眼，通过一段极短的信息流传递了一个信号——信号源的方向没有变，但它的强度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上升了一个刻度，像是发射端的功率被调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