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蒲苇一时纫(1/2)
金刀白包南奔后,蓟县这里,连续三日风平浪静,第四日的时候,中常侍涅皓忽然来到了吴王府。
面对此类人,慕容慕舆干倒是态度一致,乃是立即起身,依言而行,敬而远之。
他们不是不晓官,也不是没接触过,但长久以来,对于汉化鲜卑的宫廷来说,中原朝廷的那种宦官职能明显是缺失的,很难想象慕容家哪个叔伯兄弟来找大单于需要什么通报,也很难想象大单于哪个妃子竟然需要避讳来参加节庆的部落头人。
可才到蓟县几年而已,中常侍这个曾经依葫芦画瓢,基本上是从石赵宫廷继承过来的职务,如今就已经深度牵扯到了宫廷政治。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慕容至想到,一旦迁都邺城,此类人只会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有权柄。
然而,涅皓并没有什么颐指气使的姿态,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在前院这里向慕容慕舆干说明情况后,允许,便带着甲士来到中院内,恭恭敬敬请求吴王慕容垂召见。
依然是在允许后,其人才步入堂中与慕容垂相会,也不晓了什么,做了什么,但片刻就退了出来,老老实实回到了前院,立到了院门一侧,就像一个最低微家奴一样等待着什么。
就在慕容慕舆干躲在远端面面相觑之时,忽然间,中堂那里,传来狼嚎一般的声音,嚎叫之后,方才是明显的哭声。
头皮发麻的慕舆干与慕容旧对视,最后还是前者撑不住,主动开口催促:“梁公,陛下让你来不就是照顾好吴王的吗?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慕容可奈何,小心翼翼越过院门前主动对自己行礼的涅皓,进入中堂,然后就见到了完全合乎想象的一幕——他的五哥慕容垂坐在一把时下流行的名士椅内,仰头望着房顶,呼吸急促,明显还在抽泣,手里则攥着一块绛色布料。
走过去一看,哪里是什么绛色布料,分明是一块最常见的白绢,只上面全是凌乱的细长形状血渍,而且不是泼洒的那种,战场经验丰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典型的擦拭痕迹,而这些血渍层层叠叠,已经将白布染了个透。
慕容下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立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慕容垂自己缓过来,看着自家幼弟,将整个布料展开,然后艰难以对:“那个中常侍说,这都是擦拭手指的痕迹……易生,你说,人之为人,怎么能歹毒到这种地步?而我也是人,又怎么能让自己挚爱受这种痛楚呢?难道她不是人?你去狱中,执我金刀过去……替我告诉她,算了吧,认了吧!不就是一死吗?死就死了,一起死吧!”
慕容默以对,心中却大惊。
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家五哥阿六敦至情至性,是五哥五嫂之间情深义重,然而问题在于自己表弟公孙特已经出发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四哥慕容恪应该已经在回转路上了,你现在认了,两口子一起死了,算怎么回事?
我又算怎么回事?
就算是两口子没死,等到慕容恪折回的时候,这边皇帝说阿六敦夫妇全都招了,就是巫蛊要弄我,不也是个大麻烦吗?
然而,自己此时能说什么呢?冒着风险告知对方自己作为,让对方稍安勿躁?可依着自家这位五哥此时的关心则乱与至情至性,很容易就会露出破绽被外面的那个宦官给察觉吧?
而且也不能让其他人承担这个工作,否则事情很容易失控。
只能先应承下来,然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念至此,其人勉力应承:“既如此,我去说话,只金刀放在家中,来不及了……五哥给我留句话,让五嫂晓你本意即可。”
“你对她说:‘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慕容垂艰难出口。
慕容点头,不敢多留,立即转身离去。
慕容垂目送对方离去,紧紧攥着那个血渍布料,只是低头一看,眼泪便又扑簌簌掉下来,而且这一次直接洇湿丝绢,将满手都污的是血,而其人见到这一幕,心中愈发生痛,居然又有些舍不干脆仰起头来,只将丝绢铺在自己面上,继续啜泣。
另一边,慕容出中堂,来到前院,对上涅皓,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此时还要刻意冷淡,反而要招人疑惑,便冷冷相对:“这位中常侍,如你所想,你对吴王妃用刑,五哥反而先承受不住,他愿意认了,让我捎话给王妃,什么都可以招认,咱们走吧。”
那涅皓明显也是一松,却是赶紧点头,往外走去。
路过慕舆干,慕容而驻足请求:“慕舆将军,分我一队人,要是诏狱里过了头,我要管一管。”
“梁公不是为难我吗?”慕舆干尴尬以对。
“那你让我怎么办呢?”慕容变了脸。“人非草木,现在这个情况,是我能料到的吗?杀就杀了,死就死了,非这种事情?你要么给我兵,要么我就不去了,直接回家里睡觉,我不信皇帝能连续杀两个弟弟……你自己到诏狱里传话!”
慕舆干闻言急行,低着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涅皓身上,满脸都是厌恶,却又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应许:“如此,我给你一队兵,但他们听不听你的……”
“不要说废话。”慕容显发怒。“我要你的亲兵,现在就跟他们说听我的,否则我现在就走,到了地方他们不听话,我也要走……这活就是没法干!而我能撂挑子,你不能!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计较来计较去?!”
慕舆干被逼的没辙,只能应许,招手让就在旁边听着的一个亲信上来,指着慕容:“听到没,跟着梁公,他说啥就是啥!”
慕容失所望,他还准备跟慕舆干在这里吵一架,闹腾到傍晚,所谓能拖延半日是半日呢。
现在真的是到了能拖延半日是半日的时候了。
结果没想到对方这般软弱……你不是皇帝的亲信吗?
所幸一队兵。
无可奈何之下,慕容能抬手示意,让那个涅皓带路,后者明明听楚,这位梁公要管束诏狱,其实也就是要管束自己了,却根本没有任何言语动作,一直此时才敢上前。
出了门,便往诏狱走。
这个时候,慕容真恨这蓟县太小了,毫无都城气概,哪怕他一路上磨蹭的像个死人,可从马上慢慢挪到地方也不过大半个时辰。
然后又在诏狱门前、院内继续磨蹭。
那个中常侍也不急,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不过很快慕容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这个中常侍,就在他磨磨蹭蹭的时候,一名眼熟且衣着华丽的女宫人忽然带着一群宦官宫人从外面赶来,而且此人一到便毫不客气:“涅常侍,到底谁在拖拉,你说与我听,皇后还在等着呢!”
慕容了口气,扭头来问那中常侍:“你去皇嫂那里进我谗言?”
“梁公!”涅皓自然苦笑。“求你了,咱们都是奉命而为,早早把事情了断了,难道不好吗?况且,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方才想起兄弟之谊,到时候岂不是两边都招恨?”
“谁跟你咱们?”慕容急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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