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便作旦夕间(上)(2/2)
“看这意思,难道还要等我们的梁公吗?”皇帝也注意到了白包,继而忍不住嘲讽道。
“只今日之事,他当然应该列席。”慕容恪冷冷相对。“不然咱们三人,怕是讯息都对不。”
皇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等待,但其人胸口起伏不定,明显因为察觉到慕容为后而愤怒起来。
过了一会,慕容来到殿前,他没有任何心腹军官做簇拥,喊他过来的人也只是奉命而为,但等了许多日的他心知肚明,仅仅是在这么多鲜卑军官注视下走上去,越过其他兄弟获三位兄长同处一殿的机会,这一次也值了。
何况,一旦尘埃落地,甭管是什么结果,只要不是皇帝大获全胜,那本来已经一无所有的自己,也将会获厚的回报。
而他今晚必须要在自己选定的胜利者与权势者面前,尽力展示出自己的姿态来。
想到这里,其人几乎是昂然上殿,但走到殿门前,却又主动低下头,从慕容垂手里接过白包后,也是随便背在身后,就在门内数步的一个柱子下束手低头而立。
“人到。”皇帝见到慕容殿,似乎带着某种不耐烦来做催促。“老四,大司马,你可以审你的案子了。”
慕容恪没有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而是看向了自己幼弟:“易生,这事根本上与你无关,但偏偏是你将我们几个串起来的,我现在想听你说,说事情始末,说你的本意。”
“喏!”慕容手行礼,然后向皇帝、吴王依次行礼,方才开口。“陛下,大司马,吴王……臣弟要先说清楚,我上半年随从大司马出征,按照原来安排,本来该跟着大司马留守邺城的,只是我贪图战功,孤军深入,在淮上一败涂地,被刘御龙单骑放还,蓟县这里的事情,根本就是恰逢其会……
“换句话说,我没有道理谁的叮嘱,或者干脆是谁安排到此的,这几日的所行所止,都是我个人的思量和决断。”
慕容儁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却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和余地。
随即,慕容这几日自己的经历与所见所闻大略说了一遍,尤其是自己当日在后殿上经历的那场宴会,以及负责传递慕容垂夫妻话语的过程,尽可能不做遗漏的进行了细节转述。
皇帝和大司马还好,吴王闻些诗句重现,再难忍受,当场嚎啕大哭,几乎是跌坐于地,引来其余三人略显复杂但绝不全然是同情的目光。
“听你们的意思,吴王妃昨日已经死了?”慕容恪忽然有些不耐烦。
没有人回答他,俨然事情就是这般了。
“这是兄长应该做的事情吗?”慕容恪做出了今晚第一次指责。
出乎意料,慕容儁没有吭声。
“易生接着说,说你的想法,说你为什么要违逆皇帝,为什么要替你五哥送金刀给我。”慕容恪催促道。
“道理很简单。”慕容情绪失控的慕容垂身上收回目光,昂然拱手道。“陛下、大司马、吴王殿下,我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谁对我这个幼弟许诺了什么,也不是觉对我更好一些,更坏一些,而是因为我此番南下战败,亲身经历了一番,晓方英雄时时刻刻想着要将我们燕国殄灭,将慕容氏斩灭焚毁,这才忧心忡忡于大局。
“吴王妃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她的两个孩子固然是如此,难道我慕容国家不也是如此吗?
“陛下,那日在殿中,臣弟觉王拒绝陛下的请求,委实是无担当之举,正是他一意私情,反过来害了吴王妃;但反过来说,吴王之前关于段氏鲜卑的辩解,却让臣弟我心服口服。
“那敢问,如果臣弟连段氏鲜卑都觉尽力团结而不该滥杀,又怎么会坐视陛下行此手足相残之举呢?”
话到这里,慕容又朝慕容恪拱手:“大司马,我不是替吴王殿下送此刀,而是我自行为之,他当日只以为我要夺他刀做羞辱,他这个人,满脑子都是夫妻伉俪情深,一样不可理喻!这件事情,从国家大局上讲,不是陛下全然的责任!”
“我大概明白了。”慕容恪点点头,看向慕容儁和慕容垂。“易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二人怎么说?”
“事情经过,易生说的倒也公正,还是那句话,大司马请做审判吧?”慕容儁状若轻松。
而慕容垂虽然早已经止了哭泣,但只是坐在地上望着外面夜空发呆,根本不愿意做任何指责,也不想驳斥他人的指责。
慕容恪闻者言语,又看到后者模样,只觉股邪火从心里冒出来,终于忍耐不住,起身破口大骂:“你看看你们两个人,君不君,臣不臣的!尤其是你这个皇帝,既没有皇帝的担当,也没有兄长的慈爱,献怀太子过世后,便开始行事轻佻,滥杀无辜!这次的事情说破天去,也是你一意擅自挑起来的,为了杀亲弟,竟算计到这个份上吗?如果不是易生恰好回来,如果不是吴王妃为了家门、丈夫、儿子有所担当,国家都要被你折腾亡了你知不知道?!”
“国家亡了……?”慕容儁明显不服气。
“你觉家灭亡很难吗?”慕容恪胸口发闷。“石虎的教训就在眼前,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滥杀的样子,跟石虎有什么区别?偏偏现在南人执政者胜过当初庾氏十倍!若是任你如此,国家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我是石虎?”慕容儁终于也不再端着,而是勃然发作。“我是石虎?!我是开国之君,我是石勒!你也晓是献怀太子死了才这个样子吗?我分明是为国家防着下一个石虎!”
话到最后,却是直接指向了慕容垂。
慕容垂一声不吭。
慕容恪同样气急:“若他是石虎,我算什么?论功勋,论军中威信,我算什么?!你下一个是不是要除我?”
“我不知道大司马的忠心可靠吗?”慕容儁无语至极。“如果他像你一样凡事服从我,尊重我,我难道会不用他?他为什么不娶可足浑家的女人?不娶我怎么敢将年幼太子托付给他?!这事的道理,连易生都晓”
慕容恪转向慕容垂,想说什么,但看到对方那个样子,哪怕是在呵斥,却也如一口气憋在胸口:“阿六敦!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说段氏的时候,不是头头是道吗?为什么轮到你为国家牺牲,你却那般可笑?!”
“男子汉大丈夫的道理,说给你们这些满脑子权势政治的人你们也不懂。”慕容垂今晚终于开口,却嗓子沙哑至极。“慕容恪,你要是再敢言语中轻视我的王妃,我就要掌你的嘴!这破屋子里,你们三人加一起都打不过我一个,何况皇帝肯定不会拦着我。”
慕容恪差点气晕过去。
反而是慕容儁跟发病了一般在皇座上拊掌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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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皝论子,指儁曰:此儿骨相不恒,吾家矣。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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