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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买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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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看起来极为强大的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只是需要特定的环境、境况、时间,才会显露出来。

没错,说的就是郗超。

当初那次从关中折回后的重病就是最好的例子,素来以厌弃巫道为自我标榜的其人在自己即将踏入弱冠之龄的时候,忽然遭遇到了一场大病,直面生死之下,心防彻底失守,竟然选择相信一名巫道破绽百出的仪式。

其实,这些年间,随着刘阿乘与郗超家族的交往密切,他对郗超的了解已经非常深了。

非要认真来说,那就是郗超因为个人的聪明、早熟,对父亲郗愔的种种愚钝行为,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和抵触……这一点在他十几岁到二十岁期间格外明显。

所以你迷信,我就务实;你佞道,我就崇佛;你小气,我就大方;你要维护郗家忠心爱国的形象,我就要投奔上游。

但这种事事与亲爹对着干的背后,并不是简单的父子对立,而更多的是牢固家庭感情纽带下,一个聪明的、早熟的、急躁的青少年对父亲的“怒其不争”,对家族的“忧其将逝”。

他做那些事情,本质上是为了向父亲证明,他才是那个更能让家族复兴、延续下去的人。

而且,随着郗超的成年,以及他在桓温幕府中地位的稳固,再加上郗愔半推半就的出仕,父子内里的和解与步调联合调整,已经变常明显了。

这对父子,私下肯定有沟通,而且刘乘本人也在相当程度上参与了这种沟通与调整。

“中领军……御龙推这个职务给我阿爷是有什么说法吗?”

雨后天晴,芍陂的一处水门旁,郗超抱着刘乘的幼子寿生,明显对怀中的孩子有些好态,却又生疏不安。

“没什么说法。”刘阿乘有一说一。“主要是当时正好在建康,到口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非要计较什么,那就是攒资历嘛……你阿爷之前隐居的时日太久了,资历完全不足……真到了需要有人接任北府的时候,就好像谢万越过谢安一般,只怕你阿叔反而更靠前一些。而中领军无论如何都是军事上的资历,而且是个顶好的职务,到时候好说话。”

郗超点了下头,只赶紧用略显僵硬的手将寿生递给对方,然后再由对方转交给乳母。

“此外,中领军这个职务是禁军统帅,能跟皇帝有接触,皇帝现在连番受挫,就需要有忠臣,你家到底是公认的国家头号忠臣,你阿爷与你也名义上还在搞汉贼不两立,应该能糊弄一下皇帝。”刘乘目送孩子走远,却又顺势看向东面的寿春城,然后主动做了修正。“但现在也不好说了,谢安石这一回应该不会回江陵了,估计会在建康-寿春打转,到时候必然会有言语给太后,他对你们父子了解太深了,只怕对你父子的本意早就了然于心,也必然有法子对付你们父子。”

郗超意外的没有驳斥什么。

但刘乘下一句话,不让他完全肃然起来。

“桓公那里,我准备亲自去一趟,那有些事情,咱们就不必多言了,但你这里我要你给我一个准话,你既十五岁去了江陵,自然是准备将北府卖出去,但如何卖出去?多高的价位?怎么卖?时机能把握好吗?”刘乘干脆揭开了最后的遮羞布。“这些要尽量与我说清楚,我做事也好有个布置。”

“不是不能跟你说。”郗超迟疑了一下。“诚如你所言,当日既然束发去了江陵,便是要拿北府做晋身之阶,如今又在江陵待了这么久,与桓公自是一番君臣,也不可能再改换门庭……但这件事现在有个天大的麻烦,以至于若不越过去,什么都是空谈,就是你说的时机问题,就现在来看,时机肯定未到……不光是荀羡如今在北府地位稳固,还有大司马明显也有些两难之态。”

“因为皇帝?”刘乘蹙眉问道。

好嘛,不光是自己的业务,连郗超家里卖北府的事情也被眼下的政治泥淖给困住了。

“还能因为什么?”郗超也有些无奈。“皇帝可比会稽王更有底气,江左冠族畏惧桓公,自然要靠拢皇帝,而皇帝又这般年轻气盛,桓公那边一时也无可奈何……到底是国家大义……而且不瞒你说,就连我阿爷和阿叔之前已经说通了,如今也居然又重新动摇,尤其是阿叔,也就是最近王洽的事情后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罢了。”

“那我建议你干脆走一遭建康-下邳,亲自与你阿爷阿叔做个说法,或者弄清楚他们想法……包括北府那里,说是你们郗家影响深厚,但荀羡做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权威到了什么地步,如果连北府都不是你家的了,还谈什么晋身之阶?”刘乘反过来劝道。

“是该走一遭。”郗超幽幽以对。“不过你也放心,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直接用非常手段,我就不信我阿爷扛。”

“可桓公那里呢?”刘乘说到这边,也不由叹了口气,明明刚刚亲口说是桓温那边暂时不必多言,最后却还是绕不开这位。“照理说,如果皇帝这边不出大乱子,桓公想要破局还是要北伐,可他既不愿意移镇长安,亲自开拓关中潜力,与慕容氏在三晋争锋,那就只能先取江左,夺府、北府的兵权,然后从中原直取河北,可想要取兵权,就要先破皇帝的权威,破皇帝的权威就要北伐……这不是两头堵吗?”

“所以才说麻烦。”郗超明显也气闷起来。“桓公局势打不开,我们也只是白饶……”

刘乘点了下头,深表赞同,不然他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一趟桓温?

而郗超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至于说桓公开的价码,后面的就不说了,只说前面的,桓公亲口对我说,御龙你到底出身北流,对士族愤愤之态太足了些,所以,他想在掌握所有兵权后让我去建康替他掌控局势……”

“哦?”刘乘心下微动。“那我呢?他有提及吗?”

“我问了,他没说……只能从这话里面看出来,他之前是有心让你去整饬建康的,但你之前在洛阳那番话明显又吓到他了,担心万一给你这个权责,事情会不可收拾。”郗超依旧略显犹疑。

“这倒是实话,我自己都怕自己过激。”刘乘笑道。

“其实,真要是按照桓公的思路,你也就是那几件事情……要么在西府这里领兵,要么去江左主持全面土断,还有一种可能是去北府领兵。”郗超说出了关键。“而我个人猜度,既然建康要交给我,那你很可能先去主持土断,然后以此为功劳,让你持节去北府。”

“我去北府,你们父子也放心,同时也算履行了之前对我比照荀羡持节的许诺。”刘乘心下恍然,虽然郗超只是猜测,但这很可能就是桓温心里的最终安排了。“关键是,你们父子不再挨着北府,我也离开了西府?大家都放心?”

“应该是这个意思,也确实算妥当。”郗超认真来对,似乎是在劝刘乘接受这个安排。

“没有什么可说的。”刘乘也点头。“若是这般安排,我无话可说……但还是那句话,桓公视江左为根基,非要先取江左,可能取了江左还要土断,再行北伐,可偏偏如果不北伐建功,他就没有那个军功夺府和取下北府,继而控制江左……这事还是绕不回来,这就是个死结。”

“皇帝这事,说是早有预料,但真逼到眼前,还是让人无从下手。”郗超气闷道。“总不能先学王敦,内里做过一场吧?”

“我的意思是,短期内,看慕容氏会不会犯错,或者会不会来攻,长期的话,如果皇帝继续不出大岔子,而慕容氏又稳妥起来,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还是要移镇长安!”刘乘给出最终解法。“若他不移镇长安,那就王敦,不然呢?他也四十六七了,可不是只有我们着急。”

郗超沉默良久,半晌还是点头:“若你寻我是这个意思,那我也是赞同的,现在必须要正视你所言政治之泥淖了……”

“说是暂时不讲桓公,最后还是绕回来。”明明跟郗超达成了全面一致,刘阿乘还是忽然有些沮丧之态。

“没办法的事情。”郗超也喟然起来。“谁让咱们的前途全都系在桓公身上呢?你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江陵,把话跟桓公说清楚,他总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和保证,不然凭什么将身家性命卖给他?”

刘乘也只是点头。

当日不提,郗超并没有着急离开,他作为桓温的使者过来这边,可不只是吊唁谢奕这么简单,甚至确定和观察西府这边的政治情势和军力配置都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一件事,无疑是要参与到西府的权力交接中。

荆州那里不可能不对谢万接替西府或者司马昱将西府卖过来预留底稿的。

实际上,按照原本的安排,如果司马昱卖西府,那郗超的任务就是立即到建康达成交易,而刘乘和袁真将联手稳住南豫州与两淮地区,等待最终桓氏接手西府……接下来,就是尝试推动郗愔接任北府,然后转移北府兵权,继而以兵权反过来控制建康和江左。

继而全面土断,充盈财政,最后以江左和荆州的人力物力,以西府、北府、荆州军为主体,联手北伐,攻克邺城,完成天下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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