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阴火潜燃焚仓廪 锐目察奸破诡谋(1/2)
中统二年,七月二十日,寅时。
天色尚处在破晓前最深沉的黑暗里,整片汉水流域万籁俱寂。元军水陆大营灯火连绵数十里,如一条蛰伏的黑龙横卧江北,巡营铁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再缓缓消散在旷野之中,肃杀的戒备气息,隔着滔滔江水依旧扑面而来。
襄阳、樊城二城之内,宵禁森严,街巷空无一人。沿街民居门窗紧闭,唯有城墙敌楼、各处营寨、粮库、军械坊的灯火次第错,明暗相间。按照吕文德定下的死守规制,全城分为数重巡防体系:城头戍卒轮班守望,街巷巡检往来梭巡,营区岗哨五步一卒、十步一岗,就连城中偏僻巷陌、废弃宅院,也都安排了暗哨潜伏,防备细作作祟。
经历过哗变之乱与全城清谍,上下军民皆是绷紧了心弦,人人知晓如今外有强敌围困,内有奸邪潜藏,半分松懈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襄阳内城东南隅,连片的仓廪区是整座孤城的命脉所在。数十座高大的砖木粮仓紧密相连,外围环绕着丈余高的夯土围墙,墙顶立有哨楼,墙外挖掘了护沟,沟内引了活水,沟边遍插尖木。此处由范文虎亲自调拨三百精锐甲士驻守,分为日夜两班,每班百五十人,除了固定哨位,另有十余支流动队,沿着围墙、仓间通道不间断巡查,戒备之严密,堪比主城城门。
此刻,仓廪外围的巡卒正按路线缓步走动,甲叶轻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火把的光晕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墙角、每一道阴影。
“再有一个时辰便换班了,都打起精神来。”带队的什长按了按腰间佩刀,低声叮嘱身旁士卒,“北人围而不攻,摆明了要困死我们,这粮仓便是全城数万将士、十余万百姓的活命根本。前些日子抓了不少细作,难保还有漏网之鱼盯着这里,一旦起火,整座城池便真的没了指望。”
“什长放心,我们寸步不敢懈怠。”一名年轻士卒应声,抬手擦拭了一下额角的薄汗,“这几日戒严之后,寻常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半分,想来奸细也不敢明目张胆行事。”
“明着不敢,便会来暗的。”什长眉头微蹙,“元谍最是阴毒,惯会趁夜纵火、暗中破坏,越是看似安稳的时候,越要当心。”
话音刚,西侧围墙尽头的一片杂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
声音极轻,混杂着夜风拂过枝叶的动静,若是寻常人听来,只会当作鸟兽穿行。可常年戍守、耳力过人的巡卒们瞬间警觉,齐齐止步,手中长枪横举,火把朝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谁在那里?出来!”什长厉声大喝,声浪划破夜空。
杂木丛内再无动静,仿佛方才的异响只是错觉。
几名士卒举着火把,心翼翼迈步上前,拨开丛生的灌木与荒草。四下扫视一圈,只见草木凌乱,地面有新鲜踩踏的痕迹,却不见半个人影。
“跑了!”一名士卒俯身查看地面,“脚印杂乱,不止一人,应该是察觉到我们靠近,提前溜走了。”
什长面色一沉:“不好!怕是声东击西!分两队,一队留在此地警戒,其余人随我速查各座粮仓!”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兵分两路,沿着仓廪围墙向内疾奔。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西侧动静吸引的片刻,粮仓北区两座相连的次等粮囤屋顶,骤然窜起数道幽蓝色的火苗。那火焰并非寻常柴火明火,燃烧迅猛,还伴着一股刺鼻的油脂气味,显然是提前涂抹了火油、引火之物,乃是细作精心准备的纵火之物。
“起火了!粮仓起火了!”
凄厉的呼喊声骤然炸响,彻底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幽蓝火焰借着夜风,瞬间吞噬了木质的仓顶,浓烟滚滚直冲夜空,漆黑的烟柱在夜色里格外刺眼。火苗顺着木梁、茅草飞速蔓延,转瞬之间,两座粮仓便被火海包裹。仓内堆积的粟米、麦谷虽不易燃,可仓房的梁柱、顶棚皆是易燃木料,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热浪隔着数丈便能让人肌肤灼痛。
整个仓廪区瞬间大乱。值守士卒一部分提着水桶、扛着湿麻布袋扑向火场救火,一部分持械四处搜捕纵火之人,哨楼之上的士卒急忙敲响示警铜锣。
“哐!哐!哐!”
急促的铜锣声接连不断,沿着街巷、城墙一路传向帅府、各大营寨。襄阳全城,瞬间被这突发的火警牵动。
帅府之内,吕文德依旧未曾入眠。
连日来军务繁杂、内外忧患缠身,他早已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案上摊着全城粮秣清册、防务分布图,手边一盏油灯长明。听到远处传来的示警铜锣声,他猛地抬首,原本略带疲惫的双眼瞬间锋芒毕露。
“出什么事了?”
门外值守的亲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大帅!东南仓廪区突发大火,疑似奸人纵火!范文虎将军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粮仓纵火?”吕文德心头一凛,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一旁的铠甲匆匆披挂,“好狠的算计!明里大军围城,暗里细作烧粮,这是要断我全城根本!”
他太清楚粮草对于如今这座孤城的意义。如今水陆通路全被元军封锁,外援断绝,城内存粮便是所有人的性命。一旦粮仓大面积被毁,不用元军一兵一卒攻城,饥馑便会先一步瓦解军心、动摇民心。
“备马!传我将令!”吕文德一边系紧甲胄系带,一边沉声下令,“命城内所有消防役、民壮即刻驰援仓廪,划分区域救火,优先隔断火势,防止蔓延至主粮仓!各街巷巡检队全面封锁仓廪周边街巷,关闭附近所有路口,纵火之人定然尚未远逃,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
“另外,传令城头守军、沿江水师,切勿因城内火警乱了阵脚,加倍警戒北岸动静!提防元军趁火打劫,借机渡江偷袭!”
数道命令条理分明,既处置眼前火情,又兼顾城外强敌,杜绝敌人连环算计。亲卫领命,飞速奔出府门传递军令。
片刻之后,吕文德带着十余名贴身亲卫,策马冲出帅府,朝着东南仓廪疾驰而去。街道之上,早已人头攒动,披甲士兵、手持水桶与湿布的民壮往来奔忙,火把点亮了一条条长街,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路行来,浓烟味道越来越浓重,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将附近的屋舍、墙面都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仓廪之外,范文虎顶着火场袭来的热浪,正指挥兵卒奋力扑救。
见吕文德策马赶到,范文虎连忙迎上,脸上满是愧色:“大帅,末将防守不力,让奸徒钻了空子,酿成大火,请大帅治罪!”
“此刻不是追责之时。”吕文德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熊熊燃烧的两座粮仓,以及正在全力扑救的人群,语气沉肃,“火势控制得如何?可还有其他仓房被引燃?纵火之人可有踪迹?”
“回大帅,我发现及时,已经派人用湿泥、厚布在火场四周筑起隔火带,主粮仓安然无恙,只是这两座副仓囤积的三万余石杂粮怕是保不住了。”范文虎指着火场西侧,“方才巡卒发现墙外有异动,随后便起了火,我们追出去搜查,只抓到两名慌不择路的可疑之人,其余纵火者借着街巷复杂,四散逃窜了。”
话音未,两名被甲士押解过来的男子被推至近前。二人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刻意涂抹了灰泥,身形佝偻,看上去如同市井流民,可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戾气。
吕文德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如寒刃一般细细打量。
一旁负责审讯的军校低声禀报:“大帅,这二人言辞闪烁,问其姓名、居所,答语前后矛盾,口音也混杂北地腔调,绝非本地百姓。我们在他们袖口夹缝里,还搜出了浸透火油的棉絮与细的引火折子。”
着,军校将证物呈上。油浸的棉絮依旧散发着浓烈的油脂味,引火折子完好无损,正是夜间纵火的专用物件。
铁证摆在眼前,两名男子面色煞白,却依旧咬紧牙关,低头不语,摆出一副死不认账的模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