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献城(1/2)
第九日,第十日。
李自成依然没有攻城。
城外那些巨型云梯高耸矗立,在晨雾和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闯军的营寨里每日都有伐木和敲打的声响传过来,偶尔能看到几队士卒推着新的木架在营寨边缘移动。
一切都在告诉城头上的人,他们在准备,在积蓄,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种等待,对城内的人来说,比持续的猛攻更难熬。
猛攻的时候,至少知道敌人在哪里、在做什么。精神可以集中,恐惧可以被战斗的压下去。但李自成不打了,就这么围着,每天就是造梯子、架火炮、加固营寨。
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压力,比刀兵相见的厮杀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打,不知道他准备好了什么。
城内的粮价又在涨了。虽然代王下令管制粮价、严禁囤积居奇,但市面上流通的粮食确实在一天天变少。
百姓们虽然不敢再公开议论,但每个人的忧虑都在不断加深。
代王朱传??站在永定门城楼上,或者说每天大部分时候,都是站在这里。
望着远处的巨梯,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上面走动,朱传??目光凝重,但比起前几日的紧张,此刻更多了几分沉思。
赵传薪从城梯走上来,脚步沉稳,走到代王身侧,拱手行礼后道:“代王,末将已将九门防务重新核查了一遍。”
“夜间巡逻增派了双岗,城门千斤闸的绞盘钥匙分由三人保管,每道城门内侧增堆了沙袋和石料,即便有人从城头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入城通道也会被第二道障碍堵住。”
朱传??听完点头道:“赵将军,你说李自成这么多天不攻城,他在等什么?”
赵传薪沉吟了一下,道:“他在等我们出错。”
朱传??道:“继续说。”
赵传薪目光沉静:“代王,末将这几日反复思量,李自成造了那么多巨梯,却一箭不发地晾在那里,不攻不撤,分明是在施加压力。”
“李自成不是不想攻城,他是想让城内的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再由内部帮他把城门打开。”
“李自成就是在等待,城内的内应先动手,这样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北京城。”
朱传??的目光微微一凝,这次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与前几日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思索了一会,朱传??而后道:“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城门防务必须严上加严。千斤闸、沙袋、轮值,一样都不能松懈。”
赵传薪抱拳:“末将已安排妥当。九门之中,每门的夜间值守军官均由末将亲自指定,每夜换防两次,交接时须双人核验印信。”
“任何人,即便是末将本人,若在非换防时段要求开门,都必须持有代王亲笔手令,否则守城士卒有权拒不开门。”
朱传??颔首:“如此甚好。”
想了想又道:“不过,城内那些富商和旧官吏的动向,你也得多留意一些。本王虽然不信他们敢动,但……多一分小心总是没错的。”
赵传薪应道:“末将明白。”
朱传??还是有几分明白的,只要能够稳住,就能逼迫李自成强攻,甚至守住强攻的情况下,李自成是有很大可能退兵的。
哪怕真的最后守不住了,那也能给南边的朝廷争取时间,给李自成造成巨大伤亡,不至于愧对大明。
或者说,从请求留下守城的时候开始,朱传??就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只是从表面上,朱传??和赵传薪的这番安排是稳妥周全的。
城门防务在制度层面几乎做到了滴水不漏。
千斤闸、沙袋路障、三人分持钥匙、双人核验印信、非换防时段不得开城……这些措施在正常状况下,确实足以防止任何形式的内部开门。
即便是守城的军官想要通敌,想在制度层面绕过这些重重关卡,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盲区。
如果是守将直接通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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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内,李自成的内应网络并不算庞大,但胜在扎根已久。
本来这座城池里,就充斥着细作。
有满清的,有李自成的,还有各类混合,三面间谍,靠着卖消息拿钱的。
偌大的京城,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筛子。
相对于满清的高端细作,李自成的细作主要是中下层为主,也没有多严格的体系,有些乱,更多只是靠着贩卖消息赚赏钱。
当然,终归也是有那么几个为首的,毕竟赏钱也是需要人发。
围城之前,这些人的主要工作是传递一些军情塘报。
某日京营调动了多少人马、某日从通州运来了多少粮草、太子离京前的最后一次朝议上说了什么,这些消息通过几条隐蔽的渠道送出城外,辗转送到李自成的案头。
围城之后,内外断绝,消息送不出去了,这些人的任务也随之改变。他们不再是情报员,而是成了一颗颗埋在城内的种子。
负责在适当的时机,生根发芽。
目前城内能够独立行动的负责人一共有三个。
他们彼此认识,但平日里从不公开往来,只在必要时通过约定的地点和方法传递消息。
三个人各有掩护身份,都是商人。
这套身份从入城那天就开始经营,到如今已有一年多的光景,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们是‘从外地过来做买卖的’,没人起过疑心。
此刻,三人在城南一间杂货铺的后院柴房里碰头。
夜已深,巷子里没有人走动,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油灯光。
坐在柴堆上的是为首的一个人,姓陈,名德茂,明面上是城南一家杂货铺的东家,专卖山西来的老陈醋和干枣。
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本分买卖人。
来北京城一年半,铺子不大,但生意还算稳当,左右邻居都叫他‘陈掌柜’。
靠墙站着的是一个瘦高个,姓孙,名云鹤,比陈德茂年轻几岁,三十六七的样子,明面上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胰子、头绳一类的小杂货。
这身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城内各处走动而不惹人注目。
坐在门槛上的第三个人姓马,名文远,身份是布商,在正阳门外大街上租了一间小门面,做的是从松江贩布到京城的生意。
是三人中入城最晚的一个,但也有将近一年的底子了。
马文远的性格比前两人更急一些,说话直来直去,不太绕弯。
陈德茂拨了拨灯芯,开口了:“城外已经等得有些急了。大王和军师那边虽然没直接催,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围城一天,几十万张嘴就要吃一天的粮。耗下去对咱们没好处。开门的时机不能再拖了。”
能成为负责人,起码的忠诚还是有的,所思所想也是为闯军考虑。
孙云鹤闻言点了点头:“流言这块,我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了。”
“这几日城南、城西一带的茶铺和酒肆里,关于巨梯和火炮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我手下的人分了几条线在散,一条线往大了说,把十几架巨梯说成几十架,一条线往神了说,讲李闯王有神仙相助,一夜之间便造出了天梯。”
“还有一条线专攻富户和旧官吏的心,就说城破之后,闯王只清算跟着代王死守的,寻常百姓和提前归顺的一概不究。”
“这几条线同步走,这几日城内的民心已经明显松动了。”
孙云鹤的话还是谦虚了,其实城内人心已经有大幅度波动。
但是说要把他们组织起来去冲击城门,那就比较扯淡了。
而且大部分底层百姓,是很无所谓的。
闯王来了不纳粮,很多人期盼着闯王过来。
可如果能守住城,他们也乐意,毕竟乱贼能不能信,也是两码事。
马文远坐在门槛上,听完了孙云鹤的话,低声接道:“民心松动是有用,但光靠民心松动能打开城门吗?打不开。要让城门打开,得有守城门的军官愿意配合。这事不是流言能解决的,得有人去谈。”
陈德茂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事,有一条线,已经搭上了。”
孙云鹤和马文远同时看向他,有些震撼。
陈德茂道:“广安门,守备叫陶世安,在北京当了七年守备,是个老将。”
“我通过几层关系,跟他岳父搭上了线。”
“他岳父姓陈,大同一带的商人出身,在大同的铺子被咱们抄了,逃到北京来投奔女婿。”
“老头子年纪不小了,但脑子清楚得很,他知道北京城守不住,也知道跟着代王死撑下去没有好下场。”
“我跟他的管事见了一面,老头子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传过来了,他愿意说服他女婿。”
柴房里安静了片刻,孙云鹤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谨慎:“陈掌柜,这条线……靠谱吗?”
“陶世安我在街上见过几次,四十来岁,看着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说动的人。他当守备当了七年,能在京营熬到这个位置,说明他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岳父想要说动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马文远却持不同的看法,接口道:“云鹤说的有道理,但我倒是觉得值得一试。”
“陶世安当了七年守备没升迁,说明在朝中没有人替他说话,是苦熬上来的。”
“这种人心里多半是有怨气的,当今朝廷,有功劳不如有背景,这种事在军中待过几年的人心里都清楚。”
“而且他岳父是大同逃过来的,经历过咱们打山西,知道咱们做事的分寸,他岳父的话,应该听得进去。”
陈德茂缓缓点了点头:“文远说得在理。”
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陈德茂说道:“况且,北京城必败这件事,不是我说服他,是他自己也能看到。”
“陶世安是守门的将军,比城内任何人都清楚城防的真实状况。”
“永定门那边虽然守得稳,但其他城门的兵力配给、火炮数量、士卒士气,他心里难道没数吗?”
“一个人真正被说动,往往不是因为劝说的人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缺一个人替他把他不敢说的话说出口。”
“况且,谁都应该清楚,哪怕是说,现在看着代王有几分优势,可北京城是必败的。”
“如今有些僵持,不过是闯王不愿意多耗费太大代价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想必陶世安是个明白人。”
孙云鹤马文远两人听完,纷纷点头,很是赞同。
陈德茂站起身来,将油灯吹灭,柴房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就这么定了,我继续跟陈家那条线保持联络,尽快敲定陶世安那边。”
“云鹤继续盯住城内的流言风向,文远负责摸清广安门附近的夜间守备规律。等陈老太爷那边有了准信,我们再定具体的时辰和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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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广安门守备将军陶世安回到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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