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献城(2/2)
穿过外院的回廊时,陶世安听见正堂里传来妻儿的声音。
妻子陈氏正在布菜,轻声嘱咐丫鬟把汤碗端稳些。
六岁的儿子陶小宝趴在桌沿,正拿手指偷偷拈一粒花生米往嘴里塞,被姐姐陶小婉,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爹还没来呢,不许偷吃。”
陶小宝缩回手,嘟着嘴,一脸委屈。
陶小婉今年十一岁,正是懂事的年纪。
陶世安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灯火映在窗纸上的那几道剪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深吸一口气,陶世安换上了一副尽量轻松的神色,抬脚跨进了门槛。
“爹!”陶小宝第一个看见他,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陶世安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又抬头看了妻子陈氏一眼。陈氏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眼底还是藏着几分忧虑。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陈老太爷坐在上首。
先给女婿斟了一杯温热的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来小啜了一口,放下,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今日城防可还安稳?我下午听见西边鼓声响了一阵子,不是攻城吧?”
陶世安夹了一筷菜,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岳父放心,不是攻城。是永定门那边演练,例行公事。这是太子爷离京时定下的规矩。”
“城外那些巨梯您也看到了,立了这么多天都没动过,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陈老太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那就好。外头人心惶惶的,什么说法都有,我还是信你的话。”
陶世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知道岳父嘴上说那就好,心里未必真的就此安心。
但陈老太爷没有继续追问,他也不会主动多说。.
饭桌上最怕的就是把城外的阴影带到家里的饭桌上来,他不想让妻子和孩子在吃饭的时候还要听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消息。
一顿饭吃下来,陈氏话不多,偶尔问几句‘明日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备着’,陶世安一一应了。
两个孩子吃饱之后便去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脆生生的。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陈老太爷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有喝,而是看了陶世安一眼,道:“世安,你随我到书房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陶世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跟着陈老太爷穿过回廊,走进了东厢的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陈老太爷等陶世安进门后,伸手将房门轻轻掩上,然后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坐。”
陶世安依言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陈老太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等了会,这才缓缓道:“世安,方才饭桌上你说的那些话...外面那些巨梯立着不动,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城防安稳,这些,都是真的?”
陶世安迎声音沉稳:“岳父,我说的确实是实话。那些巨梯没那么可怕,体积太大,移动缓慢,几发火炮下去,就能轰碎了。没看着那么怕。”
“永定门的防务是代王和赵将军亲自盯着,士卒的士气也比前几日稳定了许多,短期内不会出问题。”
陈老太爷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追问那些关于云梯和火炮的细节。
他听得出陶世安说的是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
沉默了几息,陈老太爷换了一个问法,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却也更直接了:“好,那我不问城防。我问你一句实话,世安,这北京城,真能守住吗?”
陶世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干了这么多年守备,陶世安心里很清楚,从军事的角度看,北京城的城防体系足够坚固,粮草储备也还能支撑数月,李自成的巨梯在战术层面上确实存在诸多弱点。
可现在岳父的话是在问,北京城能不能撑到最后。
这话,陶世安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沉默其实就是最好的回答,陈老太爷心里已经有底了。
看着女婿沉默不语的样子,陈老太爷没有紧逼,而是放缓了语气:“世安,我活了六十多年,经过的事情比你多。”
“自小也是走南闯北,算是有几分见识,大道理不懂,但还是知晓一些情况的。”
“我不是武将,我不懂怎么排兵布阵,也不懂那些云梯和火炮的门道。但我看得懂大势。”
说到这里,陈老太爷的语气有些唏嘘:“如今朝廷去了南边,说是南迁,其实就是放弃了北方。关外有满清铁骑虎视眈眈,李自成已经拿下了山西、河南,山东那边也是乱糟糟的,官府管不住地面,北京城,已经是一座孤城了。”
陶世安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因为他很清楚,岳父说的这些话都是事实。
“就算是这次命好,李自成打不下北京城,自己退兵了....”
陈老太爷叹息一声,接着道:“可然后呢?李自成吃了一次亏,下次再来,会带更多的兵,造更多的云梯。”
“他不打北京城,可以去打天津,去打山东,去切断北京城所有的粮道和退路。北京城有高墙利炮,天津有吗?山东有吗?到时候,那些地方都丢了,北京城就是一座四面无援的死地。你还能守多久?”
陶世安的手在膝盖上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陈老太爷已经看出了女婿内心的松动,继续道;“陕西那边倒是有个孙传庭,以前也打出过几场胜仗,算是大明朝如今为数不多还能打仗的人了。”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被李自成堵在潼关一带,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北上救援北京?”
“就算他真的有本事突围北上,等他走到北京城下,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陈老太爷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世安,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也不是要逼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想让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天,城真的破了,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等女婿回答,陈老太爷继续道:“到了那一天,清儿怎么办?”
“她嫁给你十几年,勤俭持家,给你生了一儿一女。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大事,就跟你说过一句话:平安就好。”
“你忍心让她跟着你一起被闯军清算吗?”
“别人或许还能苟活,可你是守城将军,闯王必然不会放过你。”
“还有小宝,他才六岁,连学堂的《三字经》都只背了一半。婉儿今年十一岁,已经开始学女红了。”
“你忍心让他们跟着你一起死在这座城里吗?还是说....”
陈老太爷目光有些犀利:“你打算跟代王一起殉国?”
陶世安心里顿时就有些慌乱了。
他自己是不怕死的,可是妻子,女儿,儿子呢。
小宝才六岁啊。
想到这里,陶世安心口猛的一紧。
他太清楚,若是城破,自家人会发生什么事了。
妻子,还有女儿,年轻的女性,那会是遭受怎样的虐待跟折磨。
还有六岁小宝。
这些画面一旦从脑海里升起,就很难斩断了。
那些让陶世安害怕的未来,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呼吸都有些急促。
不过终究是打仗多年,陶世安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沉吟片刻后,陶世安看向岳父,开口问道:“岳父,是不是有人跟您接触过了?”
陈老太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避陶世安的目光。
沉默了几息后放下茶盏,坦然地点了点头:“是。闯王那边的人,通过我铺子里的一个管事递过话来。”
陶世安并不意外,而是问道:“许诺了什么?”
陈老太爷没有绕弯子,一五一十地说了:“保全全部家产。说如果你愿意点头归顺,献门之后授游击将军,继续统兵。你名下的铺面、宅院一概不动,阖家老小绝不追究。”
陈老太爷叹了口气,道:“还算是实诚,没有漫天许诺封侯拜相那些空口白话。”
“闯王也算是有信誉的,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想必事后也不会反悔。”
“要是连这点事都应不下,闯王也不会有如此的规模了。”
“真要是往大了说,我反而会怕。”
陶世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可话都到了这份上,心里已经有偏向了。
陈老太爷见此,语气带着几分哀伤:“世安,我不是被那些富贵说动的。”
“我这个年纪了,黄土埋到脖梗子的人了,活又能再活几年?”
“就算他闯王给我封一个公侯,我还能带着进棺材里去不成?”
“我是怕啊,我不是怕我自己丢了命,是怕清儿,怕小宝,怕婉儿。”
“你是我女婿,我跟你说话不绕弯子,我陈家在山西的基业,已经让闯军抄了个干净,我是带着一家人跑出来投奔你的。”
“如今好不容易在京城勉强安顿下来,又要再经历一次城破人亡?世安,我已经老了,折腾不动了,也再承受不住一次家破人亡了。”
“我活到这个岁数,半截身子入了土,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该见的世面也见过了。”
“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可清儿是你媳妇儿,是小宝和婉儿的娘。小宝才六岁,连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都爬不利索。婉儿十一岁了,懂事早,知道心疼她娘了。”
“他们不能出事!”
不能出事!
窗外,还能听到女儿跟儿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妻子呵斥的声音。
这些声音,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天平已经开始偏移。
这么大的决定,按理说,陶世安还想再考虑考虑。
可他也明白,没有什么时间给他考虑了。
如果真的决定要开城投诚,那自然是越早越好,而不是拖。
一番天人交战后,陶世安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都有些瘫软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才恢复。
“岳父,您跟那边的人递个话,我有条件。”
“游击将军的职衔我可以不要,但我的家眷和部下,城破之时必须得到保全。”
“另外,广安门附近的民居和商铺,不能纵兵劫掠。”
“这两条答应了,我可以开门。”
听到女婿应了下来,陈老太爷却没有半分喜悦,倒不是说对大明有对愧疚,而是感到乱世的悲凉。
“好,我去跟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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