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那时的事你记得多少?(2/2)
柳栖微也一笑。
元嘉又闲话:“这棵树好像是我幼时移栽的,没几年,自然比不上山上。”
柳栖微不是个善谈的,只是绞尽脑汁,最后回一句:“……我也不太山上那颗有几年。”
元嘉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片刻,仿佛对着外头说话:“你被救到蓝田山上的时候才七岁吧?”
柳栖微却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把手从甜瓜碟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答了句是。
元嘉:“我幼时的记忆已经分不太清是几岁了,不过七岁的孩童,记事已和大人无异了吗?”
柳栖微:“……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元嘉转过头:“我是想问,那时候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元嘉不知道该怎么和柳栖微开口。
但是再不说,就干脆别说了。
柳栖微过了很久才开口:“其实记得不多,只记得也是夏日,十几年前的夏日和现在一样多阵雨。”
她手指绕着衣角。
“那天也下了雨,院子里来了很多人,很吵,阿娘将我推进里屋,让我不要出来,我隔着门缝看见有人在翻阿爷的书架,把那些账册一本一本地往外扔。”
后来长大些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抄家。
她们家人口简单,除爷娘和祖母外,只有她一个小孩。
年幼想法天真,她想和家人一起面对,可后来有人和她说,只有她平安,爷娘也会欣慰,才能放心。
柳栖微只好把自己按在蓝天田上,努力活下来。
这些年她常梦到幼时的事。
柳栖微也知道知道他们家的罪名,她只是越想越不明白,阿爷多好、多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不严谨的事情。
让整个下游的青苗都被冲毁,害得百姓的田地颗粒无收。
于是柳栖微拼命想弥补,或者说想证明点什么。
她二十多岁还未婚嫁,这些年只默默在蓝天山上研究怎么让坏田变好田,怎么种粮食能收得更多,研究水利灌溉,去补阿爷留下来的手书。
除了受阿爷影响,自来便愿意钻研以外,就是希望在这方面尽自己所能多做一点,才能有所宽慰。
“那再这之前呢?”元嘉低声又问,“你可有觉得你阿爷有什么异常,或者他有没有做什么事情,得罪什么人?”
柳栖微凝神回想:“您这么说,我似乎有些印象,那阵子阿爷回家确实比往常晚,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进门。”
柳夫人还和她抱怨,说林大人不仅晚归,还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有一天阿娘和阿爷生气,阿爷在书房里睡着了,还是我去给他盖衣裳,看见案上摊着一张图,那时不认识是什么,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不过。”柳栖微很肯定,“阿爷性子温厚,不是与与人冲突结仇之人。”
元嘉一句一句听着:“那公告下来,你阿爷最后一次出门之前,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柳栖微想破脑袋:“没什么,其实若不是家中真的出事,这些事情在那时的我看来,根本算不得异常。”
不就是阿爷忙了些,回家晚些,与阿娘拌了几句嘴。
不过即便那时能想到……其实她也做不了什么。
元嘉把月牙凳调了位置,正对着柳栖微:“柳娘子,我是说如果啊,对你而言,‘真相’这两个词重要吗?”
柳栖微抿唇:“什么叫‘真相’。”
元嘉细细解释:“就好比‘善意的谎言’,隐瞒一件事可能会让一个人活得更轻松,那你觉得,是把真相告诉此人好,还是不告诉好呢?”
柳栖微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是又抓不太住。
但她很肯定的说:“我觉得这个人会想知道真相的。”
元嘉呼出一口气。
“您……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这个人是我吗?”
元嘉惊觉她的敏锐。
其实这也不能算敏锐了。
她们相识小半年,元嘉除正事外,很少会去找柳栖微。
今日又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没话找话,也像为什么做铺垫。
而且元嘉在问柳栖微要不要跟她回长安的时候,也有隐晦讲了几句。
柳栖微深吸一口气:“您说吧,我能接受。”
她现在也没有活得很轻松。
幼时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她的行为思想倒像个垂垂暮已的老人。
元嘉将语言斟酌了又斟酌:“柳娘子。”
“嗯?”
“如果我说,你阿爷当初出事,是被人陷害的,你会怎么办呢?”
即便已在心中思绪转了千万,早有存疑,柳栖微还是似被击了一下,倏然站起。
手边盛放甜瓜的碟子被打翻,瓜倒了一地,汁水四溅。
她下意识说:“抱歉。”
碟子倒是没碎,元嘉将甜瓜重新捡到碟子里面盛放起来:“我等下让人来收拾。”
柳栖微也蹲下一起收拾,她神色倒是也不出滔天恨意或是悲痛欲绝,倒是还算平静的问:“是谁干的,您……有证据吗?”
元嘉:“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她们捡好擦了手,元嘉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便笺递过去。
元嘉:“这是我托人查到的,算不上前因后果,但大致应当就是这样了。”
“当年在经手过你家那桩案子的人,名字也在上面。”
柳栖微低头看着那张巴掌大的便笺。
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认字。
元嘉静静等着:“柳娘子,或者说,林娘子?”
元嘉问:“你原先的名字也很好听,如今是随你阿娘的姓氏吗?”
柳栖微尽量不失态,微微阖目又睁开:“……是。”
名是她自己取的。
栖”意为栖身、藏身。“微”意为微小、微弱。
她只要求自己活下去。
元嘉:“林大人不是失职,他是被人构陷的,至于原因,我暂时还没查到。”
但元嘉觉得,安王或许知道。
元嘉甚至还有些小庆幸。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如果柳栖微不愿知道,她下一步也不清楚该怎么走。
柳栖微按着纸笺:“关中裴氏,我不在长安多年,但也略有耳闻。”
“贵主突然和我提起这个,是有什么我能做的?”
要不然说柳栖微聪慧。
“此事确实有我的私心,我偶然间发现有人在翻你阿爷的案卷,刨根究底,仿佛不挖完就不罢休。”
元嘉郑重:“我想让你见这个人,但是我不确定,他是好意还是抱有的吗其余的目的。”
“甚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你的存在。”
柳栖微站起来,对着元嘉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叉手礼:“您应当知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无视。”
她没有直接说见或不见,但答案已经藏在这句话中了。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正被午后的穿堂风摇得沙沙响,蝉声从树梢上落下来。
元嘉起身:“有你这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