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脱疽(2/2)
这一手,看着是治冻疮,根子却在“通”字上。冻伤之症,气血凝住是病根;军中那些军医只知锯,是只看见了烂肉,没看见烂肉底下还堵着的、本可以重新流转的脉路。
乔装成药童的秦英在一旁递着器械,看着杨胡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把一双判了死刑的手脚,从锯刀底下一点点夺回来。她带过兵,见过太多冻坏了手脚、就此退下战场的好汉,那时若有这样一双手在……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涌了一回。
“往后每日换药、温灸,”杨胡叮嘱,“内服温阳通络的汤药,少说半月,这双手就能慢慢回血、长肉。黑的那几个指节是没了,可这双手,握刀使枪,还是使的。”
那军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行医二十年判了死刑的脱疽,竟被这年轻人剜腐生肌,硬生生保了下来。
几个兵卒又是磕头又是道谢,七嘴八舌地说着边关的苦:“多谢神医!营里多少弟兄,都遭这冻疮的罪。”
“可不是。手脚一烂,军医只会锯,锯一个少一个能上城头的人。”
“药也不够。金疮药、止血的成药,总说短缺,弟兄们受了伤,只能拿布条胡乱缠着,生生熬,熬得过就活,熬不过就埋了。”
那随队的军医被这几句话噎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不再言语。他治了二十年冻疮,锯掉的手脚不知凡几,头一回觉着,自己那把锯子,锯掉的或许不是死肉,是一条条本可以保住的活路。
“军中……缺医少药啊。”那小校虚弱地开口,浑浊的眼里满是悲凉,“药不够,医不行,弟兄们守着城,有时不是死在蛮子刀下,是死在自己的伤病里。”
杨胡心头一沉。
这一句话,比任何军报都更真切的,把那座大营缺医少药、被人蛀空的惨状,摆到了他面前。漏出去的军需、喂肥关外豺狼的伤药,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一双双本可以保住、却只能眼睁睁烂掉锯掉的手脚。
那条吸血的暗渠,流的从来不只是银钱,是这些戍边汉子的血和命。城里那家杂货行高价收走的每一批伤药,到了关外,便是大承将士城头上多流的一摊血、多添的一具尸首。
他想起秦英说过的话:她回不去的那座关,她那些枉死的兄弟,根子都在这只手上。如今,连一个素不相识的脱疽小校,都在替这只手的贪婪,付着血肉的代价。
他望了一眼北方,眼神沉了下去。
那座军营的门,他必须尽快踏进去。
不只是为了查那条暗渠、揪那只黑手,也是为了这一座大营里,那些本可以不死、不残的戍边汉子。他这一身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本事,是该用到那座最缺医、最该用它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