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分诊(2/2)
“还有!”杨胡立在木箱上,厉声吩咐,“喷血的大伤,先别管别的,按住血脉、上止血带,把命吊住了再说!所有的刀、剪、布巾,全给我架起锅来烧滚水,烫过了才许碰伤口!军中的伤,烂死的比刀砍死的还多,大半,就坏在一个脏字上!”
这一条条,听得那些老郎中将信将疑,却又在他那股威势下,不敢不从。
不多时,几口大锅在营中架起,滚水翻腾,一把把刀剪、一摞摞布巾,尽数下锅烫过。
“好端端的刀子,下锅煮个什么劲。”一个老郎中嘀咕着,满脸的不以为然。
可不出半日,对面那些没用滚水烫过器械的伤口,红肿溃烂的,比这边多出数倍。那老郎中再不敢多言,闷头老老实实地,把手里的物件,往滚水里浸。
就在这时,几个兵卒抬来一个腹部被蛮族长矛豁开的伤兵,那伤口处,竟有一截肠子,翻涌着流了出来,沾满了泥血。
“没救了,肠子都豁出来了……”那随军郎中看了一眼,面如死灰,连连摇头。
“谁说没救!”杨胡一个箭步扑了上去。
他喝令取来温过的盐水、最干净的布巾,先以盐水细细地濯洗,小心翼翼地清去那脱出肠管上的污秽,再用温热的湿布,托着那截肠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它送回了腹中,而后飞针走线,利落地缝合了腹壁。
“这……翻出来的肠子,还能塞回去?”满帐的人,无不骇然。
一套法子下来,那原本必死大半的伤兵营,竟奇迹般地,活了七八成。
刘医官立在一旁,看着那一个个从死人堆里被分诊、被流水般救回来的伤兵,行医四十年的脸上,从最初的质疑、不忿,到此刻的心服口服,再说不出半个字。
他终于明白,这年轻的医官佐,救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这满营的、能再上城头的兵。
一名前来查看伤情的偏将,立在营口,看着这死人堆里被生生盘活的伤兵营,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不耐,渐渐变成了震动。他打了半辈子仗,见惯了伤兵营十成里抬出去七八成的死法,却头一回看见,这许多本该没命的弟兄,竟一个个被救了回来。
他重重地看了杨胡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往中军大帐去了。
而救活一个伤兵,便是为这座岌岌可危的孤城,多守住一分战力。
这一座孤城能不能守得住,守的,就是这一口一口,被杨胡从死境里拽回来的活气。
乔装药童的秦英,守在杨胡身侧,一下一下,稳稳地递着器械。
她望着这个年轻人,在这尸山血海里,硬生生将一座死气沉沉的营盘盘活,那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她想,他一个人,便顶得上一支偏师。
可杨胡的神色,却在这一刻,骤然凝住了。
他从一个伤兵的后背上,拔下了一支深深射入的箭。
那箭簇的样式,那淬过的乌青,他认得。
那是西大营那只手,私通蛮族、偷偷漏出去的制式箭簇。
如今,这支本该握在大承守军手里的箭,却从对面的蛮军阵中,射穿了自己弟兄的身子。
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它的尾巴,在这青石口的决战里,又一次,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