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初五,问话丁嬷嬷(2/2)
柳姨娘感激地看了姜晚一眼。
姜晚摆摆手,又回到牌桌那边了。
方氏正等着她呢,见她回来就催:“快快快,你这一走轮空了两轮,还好有王婆子顶上,刚才王婆子还连赢两把呢,我输得首饰都快当完了。”
老太太笑骂:“大年三十嘴上没个把门的。”
姜晚笑着摇了摇头,没往牌桌那边走,反倒往后退了半步:“我打累了,在旁边看你们打吧。”
她转向王婆子,“劳烦您再替我几把,赢了算您的,输了算我的。”
王婆子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但手里捏着牌没撒开,明显正打得手热。
旁边几个婆子笑着催她快出牌,王婆子这才扭身坐了回去。
周姨娘原本坐在老太太侧后方的绣墩上观战,听见姜晚说不打了,立刻把自己那只绣墩往外挪了挪。
又顺手把旁边一只矮凳拉过来并排放好,抬头冲姜晚笑了笑:“太太坐这儿吧,这个位置好的很呢!”
姜晚走过去坐下,一看,果然正对着今天牌桌上的王牌——方氏的牌面,方氏手里捏着几张牌,连花色都一清二楚。
姜晚往椅背上一靠,把手炉搁在膝上,舒了口气。
牌桌又热闹起来了。
那边陆姗被青禾轻轻挪到榻上裹了厚氅,翻了个身砸了咂嘴,又沉沉睡过去了。
里间三个大的隔着屏风探头探脑看了一眼,见小妹妹睡得像只冬眠的小兽,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陆婉压低声音:“她睡着了?”
陆昭点头:“嗯。”
陆晖也小声说:“那她那一份岁怎么办?”
三人安静了两息。
陆婉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替她守着不就行了。”
陆昭没说话,伸手把骰子重新捡起来,放回铜碗里,轻轻晃了一下。
叮。
里间的灯盏被拨亮了些,三个脑袋凑得更紧,声音压得更低。
外面牌桌上的笑声和牌响混在一起,谁也没注意到里间那三个孩子掷骰子的姿势比方才更认真了些,好像每掷一次都是在替屏风后那个睡着的小人儿多攒一岁年光。
姜晚听着里间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三个小的不知为了什么又争了两句,随即又压低了,变成凑在一起的嘀咕。
她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扫了一眼牌桌那边。
方氏今晚手气邪了门了。
刚才一会儿功夫,就又连赢了三把不算,第四把又摸了一手好牌,把牌桌上的几人逼得直叹气。
老太太在连输了三把之后索性就不打了,让桂嬷嬷顶替她出场。
她自己则是歪在罗汉床上看她们打,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桂嬷嬷两句,但桂嬷嬷今晚属实运气不佳,怎么指点都翻不过身来。
桌上另外两家一个是陆怀瑜,另一个就是顶替姜晚上场的王婆子。
她本就是管杂事的婆子,平日里跟各房打交道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全用在了牌面上,出牌、算牌竟也有模有样。
而陆怀瑜看着闷声不响的,出牌却意外利索,方氏赢了他两把之后明显多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平时装的吧”。
陆怀瑜假装没看见,低头摸牌。
姜晚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起了身。
“我出去透口气。”
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几个人正盯着牌面没顾上她,只有老太太偏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姜晚绕过地上散落的几个绣墩软垫,掀帘子出了暖阁。
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比屋里那股热烘烘的气流清爽得多。
身后传来帘子掀开的声音。
老太太也跟出来了,正站在廊柱边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温茶,望着院子里悬的那几盏红灯笼出神。
“老太太。”
老太太微微侧头看她:“今天玩的开心吗?”
“开心。”姜晚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比往年的任何一个除夕都要开心。”
老太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半晌没说话。
檐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老人脸上明明灭灭。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像怕被堂里的人听见。
“老太太,我有一桩事,一直搁在心里。”
老太太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当年府里那些旧事,外面传的零零碎碎,听来听去都是些边角料,真假难辨。”
“可丁嬷嬷到底不一样——她在府里经营了那么多年,经手办的事情数不胜数。她嘴里说出来的,应当比旁人的闲话靠谱得多。”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得更慢了些:“我最近有些东西有些疑惑,想着寻个时机,亲自去问问她。”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风从廊下穿过去,红灯笼晃了又晃。
姜晚没催,就安静等着。
半晌,老太太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姜晚,望向堂内那片暖融融的烛火。
里头孩子们横七竖八地躺着睡着,大人轻声说着闲话,炉膛里木炭偶尔炸一声轻响。
“这一室的人,”老太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不容易。”
姜晚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你要查,我不拦你。”老太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姜晚脸上。
眼神里那层常年端着的淡淡疏冷已经褪尽了,露出底下的疲色和决断,“该查的,终究要查透。留着根儿在地底下,早晚要拱出来碍事。”
姜晚心头一松:“有老太太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你只管放手去做。”老太太的语气笃定下来,“府里这边,我替你兜着。出门的理由、掩护的人手、诸事周全,我来安排。”
姜晚想了想,又问:“那老太太看,何时合适?”
老太太略一沉吟:“年前至初四全是拜年走动,旁支宗亲络绎不绝,一天都抽不开身。初五初六这两日是难得的空档,客走了,各房琐事暂歇,出城最不惹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往后就是婉儿生辰了,到时候人多事杂,更走不开。就初五吧。”
姜晚点头:“好。就初五。”
“到时候就说去城外庄子上礼佛清静几日。”老太太说,“我替你支应前头,不会有人多问。”
婆媳二人站在廊下,身后是满堂灯火和酣睡的孩子们,身前是深沉的冬夜。
风又吹过来,檐下的红灯笼慢慢转了个方向,光晕悠悠一晃。
姜晚拢了拢衣襟,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该查的,迟早要查。藏在地底下的东西,挖出来才能安心。
外头不知哪里的钟鼓遥遥响了一声,沉沉的,闷闷的,从寒夜里穿过层层庭院竟传到松鹤堂来。
初五,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