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定菜(2/2)
“那就来一碗。”
杏娘回后厨做了一碗端出来。
那人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杏娘:“这汤怎么这么厚。”
“羊脊骨吊了一个半时辰的。”
那人又喝了一口:“怪不得,比外面的羊肉汤浓了好几倍。”
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碗底一滴汤都不剩。
他付钱的时候问杏娘这碗面多少钱。
“五十文。”
“不贵,比东市那些大铺子的羊肉汤饼便宜多了。”
“我开在延福坊,不是东市。”
“明天还来。”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了两个。”小圆在旁边说了一句。
杏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中午的时候赵三娘又来了。
赵三娘进门就奔着菜单板去了,看了看那五个字,回头问杏娘这名字是谁取的。
“是我自己取的。”
“取得好,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中午都来吃一碗。”
“你天天来我天天做。”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名字会传开的。”
下午的时候孙老丈又来了。
他进门就看到了菜单板上多出来的那行字,嗯了一声,找了个位子坐下。
杏娘给他盛了一碗端过去。
孙老丈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你这碗面,值得这个名。”
“名字好在哪里?“杏娘问。
“好在’一味’两个字。做吃的,一辈子能把一个味道做到极致就够了,不用贪多。”
杏娘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觉得孙老丈说得对。
她做馄饨做了半年,做酱做了几个月,现在又做羊汤饼。
每一样她都只想做到一个味道——对的味道。
孙老丈走的时候又说了一遍:“好好做,这碗面能走远。”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回头的时候看到小圆正在看那块菜单板。
“我越看越觉得那五个字好看。”
“字不好看,是菜好看。”
“菜好看字也好看。”
杏娘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李磬来了。
他进门就看到了菜单板上多出来的那行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杏娘给他盛了一碗一味羊汤饼端过去。
他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比昨天那碗好。”
“好在哪里?”
“胡椒放得更准了,不抢不弱,刚刚好。”
“我今天试了三次,每次放的量都不一样,最后才找到这个刚好。”
“做吃的就是这样,差一点就差很多。”
他付钱的时候问杏娘这碗面什么时候开始正式卖。
“从明天开始。”
“那我明天带朋友来。”
“欢迎。”
李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这碗面,值得。”
说完走了。
杏娘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想——今天三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
值得。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把菜单板从墙上摘下来,在“新出“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每日限十碗。
写完了她看了看,满意了。
限十碗不是因为做不了更多。
是因为做多了味道就不一样了。
汤要吊一个半时辰,面要现揉现煮,每一碗都要用心去做。
十碗是她的极限。
多了就不是“一味“了。
杏娘把菜单板挂回墙上,吹了灯,关上店门。
走到街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长安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块挂在墙上的菜单板。
月光照在板子上,五个字隐隐约约的。
一味羊汤饼。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第二天一早杏娘就把灶台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羊脊骨泡了一夜,血水都泡出来了,骨头白白净净的。她把骨头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加姜片葱段,把火调小。汤吊着的时候她去前面收拾铺子。
小圆已经在了,正在擦桌子。看到杏娘出来就问:“今天真的要正式卖了?”
“嗯。”
“限量几碗?”
“十碗。”
“十碗够吗?”
“够了。”
“要是来的人多呢?”
“那就明天再来。”
小圆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上午的客人来来去去,有几个人看到了菜单板上“每日限十碗“的字样。
“什么意思?“有人问。
“这碗面每天只做十碗,卖完就没了。”
“为什么只做十碗?”
“做多了味道就不一样了。”
“那给我来一碗。”
第一碗卖出去了。
第二碗是一个从东市来的客人,专门为了这碗面来的。他坐下就点了一味羊汤饼,吃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值这趟路。”
第三碗是一个老人,带着孙子来的。老人吃了一口面喝了口汤,没有反对,给他孙子也喂了几口。孙子喊好喝,老人笑:“好喝就多吃点。”
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一直到第十碗卖完,刚好是中午。
杏娘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前面的十个碗都空了,心里踏实了。
小圆在前面收拾桌子,把十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后厨。
杏娘看了看那十个空碗,每一个碗底都干干净净的。
她把碗洗干净了放回架子上,开始准备下午的食材。
下午的时候赵三娘来了,进门就问还有没有。
“卖完了。”
“这么快。”
“每天只有十碗。”
“那我明天早点来。”
“你来早了也没有,要等汤吊好才能卖。”
“汤要吊多久?”
“一个半时辰。”
“那我算好时间再来。”
“越限越馋人。”
傍晚的时候孙老丈来了。
他进门就看到了“每日限十碗“的字样,嗯了一声,找了个位子坐下。
“今天的卖完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吃的,是来坐坐的。”
杏娘给他倒了碗茶。
孙老丈喝着茶看了一会儿店里的客人:“你这碗面,比你之前做的所有东西都好。”
“好在哪里?“杏娘问。
“好在’限’字上。”
杏娘没听懂。
“做吃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没人吃,二是做不过来。你现在两样都解决了,而且解决得漂亮。”
杏娘想了一会儿,觉得孙老丈说得对。她之前做馄饨做酱的时候从来没限过量,来多少做多少,累得半死还觉得不够。
现在限了十碗,反而每个人都吃到了最好的味道。
孙老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守着这个’限’字,它比什么都值钱。”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晚上收了铺子,杏娘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
锅里的汤已经凉了,灶台上的火也灭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配方的纸,又看了一遍。
配方上写着:羊脊骨两根,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加姜片葱段,小火慢吊一个半时辰,起锅前加胡椒粗粉一钱至一钱半,视汤量增减。
杏娘把纸折好放进柜台的抽屉里,和账本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三行字:一味羊汤饼,每日限十碗,五十文一碗。
写完后她看了看,又在,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灶台前面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杏娘想起刚出沈府的时候,身上没有多少钱,什么都买不起。现在她有了两个铺子,一个酱坊,九个人的团队,还有一道镇店菜。
这道菜的名字叫一味。
一味。
她喜欢这两个字。
做吃的人,一辈子能把一个味道做到极致就够了。
杏娘把灯吹了,关上店门,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一味羊汤饼。
从明天开始,它就是一味居的招牌了。
走到半路她又想起了李磬今天说的话——比昨天那碗好。
他说的是胡椒放得更准了。
杏娘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人吃面比她还认真。
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她可以安心睡了。做吃食的人,最怕的不是做不出来,是做出来了守不住。但她知道,这碗面,她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