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灯下(1/2)
杏娘把灶台擦净,灭了火。锅底的余温,隔着抹布,还热着手心。
外头更鼓敲过,铺子打烊了。水缸边吊着的那包羊肉,还剩半块。没动它,转身进了卧房,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压在一摞旧衣裳底下。这些年,从延福坊搬回常乐坊,从灶屋挪到卧房,搬了几次家,都带着。
解开,里面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张旧契。
黄麻纸,厚,粗。墨字写得认认真真,一行一行,排得整齐。她的名字,生辰,卖身银钱,年限,主家。年月日,连时辰都写全了。
七岁那年,这张纸把她从柳家村带进了城南沈府。
杏娘把纸摊在膝上,借着灯看。这些年认的字,是跟李静借书,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头一回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过去,一个字都不敢漏。
看到最后,杏娘愣住了。
纸上什么都有。名字,年纪,银钱,年限,写得明明白白。可从头到尾,没有一行字写,为什么。
为什么卖她。
外婆把她送到沈府门口,沈府的下人接过她,外婆转身就走。她喊了一声,外婆没回头。
那一年外婆多大年纪,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外婆的手,是热的。那双热手,她记了十几年。是揉面的手,也是捡柴、掖被角的手。
后来,伺候二小姐三年,起早贪黑。府里的规矩,她学得快,洗衣,扫地,端茶,烫酒,样样做得来。二小姐脾气大,伺候三年,她挨的打不多,学的东西不少。
打碎一只汝窑茶杯,被赶出府。那只茶杯她记得清楚,釉色青白,薄得透光,碎在地上的声音,脆得像敲瓷。那一声响过后,她就再没进过沈府的门。
一只茶杯,比三年的丫鬟还值钱。
搁上辈子,这得算劳动争议。没写明白的条款,是要找补回来的。可这辈子,一张纸说卖就卖,说赶就赶,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上辈子签合同,一行条款恨不得掰开揉碎。这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偏偏最要紧的一桩,一个字都没提。
她以前没想过这个。如今一想,才觉出味儿来。沈府买她,花了银钱;她伺候三年,抵了身价;打碎一只茶杯,两清了。
好一笔账。
沈府不亏。她也不欠。两清了的账,本不该再翻出来。可偏偏有人,把这本账,又摊到她面前来了。
沈府祖上做过官,如今不如从前,还是体面人家。府上出过事,沈老爷这些年不大在坊里走动。这样的人家,这些年竟还记得当年买过的一个丫头。
杏娘把旧契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她总觉得这纸上还有什么字没写完。如今明白了。字都写全了,缺的从来不是字,是那个为什么。
纸没写。外婆没说。她也没问过。
外婆走的那年,她守在床前,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婆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到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不要找,等它自己来。“
当时不懂。如今守着这张旧契,才慢慢咂出味儿来。
杏娘如今才琢磨过味来。外婆说的那个它,是不是也包括这一句?
杏娘把旧契叠好,放回布包,压回箱底。
灶上那碗羊肉汤饼,还盖着盖子。揭开盖子,汤还温着,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肉香隔着盖子,还散得出一些来。
杏娘把盖子重新盖好。
羊肉还剩半块。明早切了,给阿菱也做一碗。天冷了,一碗热汤面,比什么都实在。
第二天晌午,门帘一掀,进来的是李静。
李静在坊西头开书铺,是个斯斯文文的女掌柜,跟杏娘熟。她手里抱着一摞书,进门先往灶上瞅了一眼,杏娘正往锅里
“一碗面。“李静坐下,把手里一本旧书放在桌上,“天凉了,来口热乎的。“
面下锅,一滚两滚,捞起,浇上骨头汤,撒一把葱花。杏娘端过去,李静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就冲这口汤,你这铺子,谁来了都关不了。“她放下筷子,“你这两天,心神不宁。“
杏娘擦着案板,一下,一下,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坊里都在传。“李静说,“城南沈府的老爷,是你爹。“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传就传吧。“
“你不恼?“
“恼什么。“杏娘说,“他让人来问,我还没想好答不答。理账得先把账本摊开,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是这个理。“李静把面汤搅了搅。
“李娘子,“杏娘把抹布搭好,“你们书铺,能查到沈府的事吗?“
李静想了想:“城南沈府,祖上做过官,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你要查哪一桩?“
“他们家十几年前的事。“杏娘说,“买过一个丫头,七岁,从柳家村买来的。“
李静没急着答,把那碗面又吃了两口:“书铺里旧档册是有些,坊志、市录,都能翻。
不过沈府这样人家的买人契,未必在坊里立档。
城南那边,另有衙门管着。你要查,我帮你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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