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灯下（2/2）

“有劳。“

“先别谢。“李静说，“查出来是什么样，还不一定。你心里得有个底。“

杏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半边脸亮堂。

“我底子早就打好了。“杏娘说，“我如今的日子，是自己挣的。查不查得出，都不改这个。“

“查到了又如何？“李静问。

“查到了，账就平了。“杏娘说，“查不到，账也是我的。“

李静看了她一会儿，笑了：“那就成。这话比什么都稳当。“

“面钱。“

“免了。“李静拿起旧书，起身，“一碗面，换你一句稳当话，值。“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杏娘，沈府的人再来，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别急着点头，也别急着摇头。话听全了，账才算得清。“

杏娘送她到门口，替她掀起门帘。李静这句话，跟孙老丈说的，是一个意思。坊里的人，都怕她一时糊涂。

一碗面换句话，这买卖，算不过李静。可书铺的门路，是拿钱买不着的。

杏娘收拾桌上的空碗。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夜里，杏娘关了铺门，回到后院，靠着门框，合了合眼。

再睁开时，人已经站在那片院子里了。夜里进来过多少回，那股子新翻的土气，还是先钻进鼻子。

院子不大，二十来步见方。地整得齐齐整整，一畦白菜卷得紧实，一畦葱立得精神。

墙根底下，外婆那棵花椒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条上还挂着几串干红的籽。

杏娘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糙糙的，裂着口子，刮手。补种的小苗，贴着树根，冒着一截嫩尖。

土包在院子中间，矮矮的，圆圆的，上面盖着那块杏花布，花纹洗得有些发白。

杏娘走过去，在土包前坐下。

她伸手，按在土包上。土包温温的，和玉佩一个温度。安安静静，不说话，不看人，不等人。她按着它，像按着外婆的手背。

“外婆，“她轻声说，“我被卖的时候，你在哪儿？“

院子静得很。风过墙头，花椒树的枝条摇了摇。

“我没怨过你。“她说，“我知道，你也是没法子。可我总想问一句，为什么把我卖进沈府？是家里过不下去了，还是跟谁有关系？要是当初，你把我留在柳家村，日子会不一样吗？“

停了一会儿。

土包边的活水，细线似的，悄悄流着，汇成巴掌大一小洼，清亮亮的。

“你走的时候，让我别找。可你留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指着我往沈府那边走。外婆，你等的那个它，是不是就是沈府？“

土包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

杏娘坐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起身，掸了掸衣摆。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还是那个土。只是种地的人，不在了。

外婆从南边来，在柳家村落过脚，又在城南摆过面摊。

这些她都知道。可为什么去柳家村，那三年靠什么过活，后来怎么到的城南，又怎么把她送进沈府，一样都没留下话。

账本上的墨迹她认得。这些年，她记账，从不欠人，也不让人欠。心里的账，她打算一笔一笔，自己算清楚。

“你不说，我自己查。“她冲着土包说，“查出来的，不管是什么，我都接得住。“

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土包边上。

回到卧房，杏娘把布包从箱底又取出来，打开，看了看那张旧契。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没写完的字，还是没写完。她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地方，忽然笑了一下。

这纸上的字，等她自己补。

她把旧契叠好，放回去，压好。

“账要一笔一笔算。“

“卖身的账、被赶的账，还有那句没写完的话。“

她合上箱盖，直起身，眼神定了。

灶上那碗羊肉汤饼，在锅盖底下，慢慢凉透了。

凉了的热一热，又是热乎的。日子也一样。

她不怕。

明早那碗面，还能吃。

窗外风声大了一些。她合上眼。

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