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底气(2/2)
“尝尝。这是我自己种的面。“
老管家端着碗,没吭声。他看了那碗面一眼,又看回她脸上:“姑娘,老朽……“
“吃了再说话。“杏娘说,“你替我带了一路的'老爷想看看姑娘',这一碗,是我替自己回的话。“
老管家没再推。他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骨头汤,熬到骨头都酥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喉头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话和着汤一起咽下去。
然后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这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杏娘问。
老管家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咽下去,想了半天,才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吃着,舒服。“
他说“舒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轻了,像是怕把什么惊着。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嚼得慢,一边嚼,一边蹙着眉,像在跟这碗面较劲,非要尝出它到底哪儿好。
葱的甜,面的香,汤的清,混在一处,说不清哪一样出头,就是嘴里头熨帖。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府里伺候了几十年,山珍海味都见过,可这碗面,吃进嘴里,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灶台边,蹲着吃的那碗热汤面。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忙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杏娘没接这话。她心里明白,面还是那挂面,汤还是那骨头汤,不一样的是那两撮葱花。
空间里种出来的东西,搁进汤里,一股子清甜,压住了骨汤的腻,又衬出了面的麦香。
外人尝不出门道,只觉得这碗面,跟别处的不一样。
这碗面,就是她的底气。
老管家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他放下碗,碗底轻轻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掏出手巾,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又看了杏娘一眼。这一眼,跟上回不一样了。
“姑娘的本事,老爷会知道的。“他说。
“我有什么本事,不用他知道。“杏娘说,“知道了又怎样?上辈子管这叫'认可',老板的认可,能换工资。这个认可,换不来一两银子。连个饼都没画,光一句'看看姑娘',就想让我自己颠颠地跟回去?“
老管家半晌没作声,才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比进门的时候,腰弯得低了些。
“老朽这就回去。老爷那边,老朽知道怎么回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姑娘,那碗面,老朽记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杏娘没吱声。她看着老管家弯腰跨出门槛,那身青灰袍子在门框里顿了顿,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灶上还温着水,案板上的面团,盖着湿布,安安静静地醒着。
醒面的工夫,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板,是隔壁孟叔的声音:“杏娘,今儿的灶膛灰,我给你拢在墙根了。“
她应了一声。日子就是由这些声音拼起来的,开铺、和面、隔壁的招呼、灶膛的灰。沈府的声音,进不来这里。
杏娘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油纸包。
她伸手,把它推到柜台角上。沈府带来的东西,她没打算收,也没打算当场退回去。退回去,就还得听他一句“姑娘客气“。
她走过去,把老管家用过的碗收了,洗干净,放回碗架上。
碗是昨儿新买的,白瓷,边上一道青釉。他用的这只,碗底还留着一点汤的油星,她拿指腹蹭了蹭,搓掉了。
又回到案板前,揭开湿布,面团醒好了,圆润润的,发着一股麦香。外头的日头偏西了,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案板上,面团的影子,圆圆的,稳稳的。
她把面团重新揉了一回,一下,一下,按进案板里。面上那点被管家的话激起来的潮,随着这一下一下,都揉进面里去了。
我现在的日子,是我自己挣的。沈府想认我,得先认这个。
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可心里,早说了一百遍。
她揉完面,把手上的面粉,拍净了。
拍净手,她把面团收进盆里,盖上布,搁到灶台边上。明早开铺,这面就能下锅了。日子照旧,铺子照开,面照卖。沈府来不来人,都不耽误她明早起来生火。
她把油纸包往柜台里头又推了推。搁着吧,搁到它自己凉了,也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