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茶(2/2)
茶在碗里冒着热气,李磬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喝得慢,不像吃面那样快,像是这茶该慢慢品。
杏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上回来,也是这样,话不多,坐着,吃面,喝完汤,站起来就走。可那回没有茶。这回有了。
“李大哥,“杏娘说,“你上回说,这茶是南边捎的。南边,是谁捱给你的?“
李磬嘴里的面,嚼得慢了。
“一个行商。“他说,“常走南边那条道。我托他带的。“
“行商认得你?“
“认得。“李磬说,“他不问,我不说。“
杏娘没再问。这话的意思,她听懂了。南边的茶,从南边来,经过了行商的手,到了李磬手里,又到了她手里。
李磬不解释,行商不多问,她也就不多问。有些事,问破了,那层意思就薄了。
她想起拼图上那两个小圈。南边,叶家,一条线牵着。
李磬不知道她在查什么,他只是把南边的茶,带给她喝。
这中间的因由,他不问,她不说。可茶在嘴里,是暖的。
她低头,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个人,两碗茶,谁也不说话。灶上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铺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茶汤在碗里晃。
李磬喝完了茶,把碗轻轻放下,碗底磕在柜台上,一声轻响。
他坐着没动,像是还有半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了一句:“这茶,是我让人从南边带的。你喝着好,下回还带。“
李磬把一碗面吃完,汤也喝了。他放下碗,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了。“他说。
“面给你留着。“杏娘说。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茶要是喝完了,我再托人捎。“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门口,日头从外头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杏娘忽然想起他上回走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说“改日“。
那会儿是改日,这回,是“再捎“。他说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是记在心里的。
“好。“杏娘说。
李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路快,几步就拐出了巷口。
杏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坐过的那条凳子,凳子还热着。
她说“面给你留着“,他就真的来了。这句话,她从前对别人说过,如今对他也说。说来奇怪,这话说出口,她心里踏实。
阿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探出半个头,眼睛亮晶晶的:“掌柜的,李大哥又来了?“
“来吃面。“杏娘说。
“他上回也说来吃面,上上回也说来吃面。“阿菱掰着手指头数,“掌柜的,李大哥不说什么,但他懂。“
杏娘手上的茶碗,顿了顿:“懂什么?“
“懂你。“阿菱说完,缩回后厨去了,灶台那边传来她憋不住的笑声。
杏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茶碗。碗底还汪着一点茶汤,浅碧色的,映着窗外的光。
这丫头,上辈子管这叫“嗑CP“,嗑得比谁都起劲。
她倒是想反驳,可想想,又没什么可反驳的。
茶是李磬送的,面是给李磬留的,他来了,吃了,喝了,说了“好茶“,这中间的意思,不用她说破,阿菱那丫头,眼尖着呢。
杏娘拿起那只茶碗,洗净,放回碗架上。然后她走到门口,站着。
日头往西偏了,巷子里人来人往,她看见老周扛着半扇猪肉过去,看见孙老丈收了茶摊,看见小圆提着菜篮子回来,冲她喊:“掌柜的,今儿晚上吃什么?“
“面。“杏娘说。
小圆进了门。杏娘还站在门口。风凉凉的,她心里却暖。
她的日子,就是这条巷子:老周的肉案子,孙老丈的茶摊,小圆的菜篮子,灶上扣着的那碗面。这些是她的家当,谁也搬不走。
她想起那包茶走过的路。南边的山,南边的水,行商的背囊,李磬的手,最后是她的柜子,她的碗。
路那么长,茶没丢,意思也没丢。南边再远,也远不过一句话的分量。
沈府来敲门,他送茶来守门。一扇门,两样心思,她分得清。
一包茶,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