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 第二十九日(2/2)
有人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片湯進來,小心翼翼放在崔宿的案桌角落。
“郎君,又熬一宿了,不如?喝碗熱湯早些去睡吧?”
“嗯。”崔宿點了點頭,眼睛卻?未離手中的案件半分。
下仆嘆了口氣,蔫噠噠離開。
燈油眼看着一點點減少,窗外也漸漸有了亮色。等到天色大亮時,崔宿聽見一陣紮耳的喧鬧聲。
他放下案卷揉眉心:“怎麽回事?何事吵鬧?”
有人很?快進來回話:“郎君,是送行的戲班子?來了……”
崔宿聞言想起什麽,揮了揮手:“你們多看着些。”
“是。”
吵鬧逐漸離開。
不多會兒有人端着早飯進來。
崔宿這回沒再堅持,讓人放到自己面前,吃了沒兩?口他隐約感?覺不對勁。
“怎麽沒聽後頭有動靜?還沒開始唱?”
“不知?道,我去看看。”
下仆正想走,門外突然響起一陣焦急的腳步聲。
“不好了!不好了侍郎!那戲班的箱子?裏突然鑽出來一個人!兩?個人!好多人!他們打起來了!”
“說的些什麽?郎君聽得?懂嗎?”
崔宿噌然起身擡腳就走,顯然是聽懂了。
他直奔大獄,還沒到門口遠遠就見空地?上一片混亂,戲班的雜物箱子?倒了一地?,地?上躺着好些人。
有些穿着囚服渾身是傷,有人穿着獄卒服唉聲叫喚。
這些崔宿都沒有多看,他多看了那四個被捆在箱子?附近的昏迷之?人,沉聲朝正被圍攻的不速之?客道:“此乃刑部大獄,無令而動者一律以劫囚論?處,都住手!”
衆人聞言紛紛停下,獄丞如?蒙大赦過來解釋。
崔宿一眼認出那持刀之?人:“魏承訓?怎麽是你?”
魏循收刀,擦了擦臉上的血:“來得?這麽慢,忙着藏人啊?”
崔宿沉吟片刻,先叫獄卒們帶囚犯回去,等現場都清理乾淨,才?來到魏循面前。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出去,看在往日的份上我不會追究。”
“我既然來了就沒想自己出去,戲班子?裏混進來的那四個人,你不解釋解釋?”
“我說出去。”
“如?果我沒猜錯,那都是替死鬼。你知?道這個事崔宿,為?什麽要視而不見?”
雖說在瓊玉樓時就已确定這人也牽扯其中,但真的親眼見他包庇這些人,魏循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心裏只有破案的好官。”
“若不只有破案,便不算好官了?”
“我查到了一些人,他們的确各有所求,可你呢?我實在想不出來,你有什麽需要求到瓊玉樓頭上,甘願做他們的走狗。他們給你下藥了?還是你也是摩尼異端?”
崔宿眼神沒有絲毫閃躲,他凝視魏循半晌,正色道:“你這是在審我?”
“崔宿?”
“刑部侍郎犯案,按律當先報禦史臺,呈報聖人之?後再點三司會審,我是否有罪多大罪,聖人自會裁決,輪不到你這只千烏衛的鷹犬來插手。”
“我不查案,只想問你為?什麽這麽做?還有哪些人牽扯其中?他窦昭到底給你們下了什麽迷魂湯,一個個都為?他效生效死?”
崔宿并未回答他的問題。
“我不知?道你哪兒來的消息,但奉勸你一句,不要再查了,窦昭的手遠比你想的要大。捏死你,易如?反掌。”
“那你呢?你為?什麽還在查?”
“呵,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在釣魚?”
魏循自然想到假裝咬舌自盡,實則是被放走的歸牢,一時還真摸不準他到底在乾什麽。
但确定的是,崔宿寧願捅到聖人面前也不會說出任何內情。
“你以為?我真的不敢向聖人告發嗎?”
他如?今手上也有一些線索,加上崔宿這裏的人證,只要說出窦昭與瓊玉樓的關系,不怕聖人不徹查。
動靜雖然大些,一旦有什麽進展,下回重開便省事得?多。
崔宿一言不發,轉頭就走。
魏循沒想到這人猖狂至此,竟然絲毫不在乎。他難免帶了點氣,轉身就想去進宮面聖。
出來沒多久,竟然迎頭和文才?撞上。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這是找到崔宿私通反賊的證據了?”
“你怎麽下來了?不是讓你守着慧岸寺嗎?”
“有你們千烏衛的人在,哪兒有我的用武之?地?啊,還不如?跑跑。”
“那你跑出什麽東西了?”
“不知?道算不算有用,我下來的時候遇上一樁命案,聽大家都在說就多聽了幾嘴,隐約發現和摩尼教異端有關。”
多一條線索窦昭便多一條罪,到了聖人面前也更好說,魏循點點頭示意?文才?繼續。
很?快他便知?,這樁命案死的是個年?輕娘子?,上吊自戕。每日城中死的人不知?凡幾,一位自戕的娘子?并沒有什麽稀奇。
稀奇的是她死的時候光着腦袋,頭發一根都沒有了。
同樣的事城中還發生了幾起,都說自己家有人昨夜被人割走了頭發。
“一開始大家都還說是賊偷的,說着說着就變成了妖鬼作祟,城中有個專門吃人頭發的食發貘……”
“你等等,這和你說的摩尼教異端有什麽關系?”
“馬上有關系了!我跟着其中一個人回去了,就那個上吊娘子?的爹,一個乾巴老頭,我覺得?他有點奇怪,女兒死了一點眼淚都沒有,還隐隐藏了點興奮,結果你猜怎麽着,我果然在他家中牆上發現一枚火靈标。”
“火靈标……”魏循一下想到明南,“他拜火了?”
“你怎麽知?道?”
“原來如?此,他們燒頭發是在供奉。”
“這都知?道?”文才?琢磨片刻,忽然捶掌,“啊,有一個你肯定不知?道,我又去了趟光明寺,仔細研讀了一下他們的教義?,還找了幾個忠實教徒打探,發現他們不僅愛燒頭發,還不能用木地?板。”
“室內地?面要麽用雕紋花磚鋪砌,要麽用水磨石平鋪光明如?鏡,後一種更神聖,未經光明神許可一般人不許用。最重要的是,為?了表示虔誠,修行禱告的時候得?再鋪一層厚厚的黑地?毯。”
“頭發做的?”
“沒錯,有不少商戶收頭發專門做編織。我懷疑那些頭發就是被摩尼教異端割走的,畢竟一丈毯千兩?絲,賣得?還挺貴。”
水磨石地?板……
魏循回憶昨晚查到線索的那幾家,家中确實都沒有木地?板,至于黑地?毯……他也見過!就在昨日傍晚游佛時。
瑞陽公主!
她也是摩尼教異端。
如?此看來,稱金府裏管的也不是普通清修,而是摩尼教異端的一層皮。
難怪崔宿說不要再查了,若窦昭早在二十年?前就用這些邪門歪道控制了公主,确實有底氣藏在天子?腳下。
公主信他,那聖人呢?
必然不可能。
聖人恨窦昭入骨,一直都很?防備這個反賊,若非如?此,他們千烏衛也不會經常惹得?一身騷。
更何況,一國之?君和反賊暗通款曲,造自己的反這像話嗎?聖人定然不可能與此事有關,至少不可能自願有關。
話雖如?此,魏循進宮的心思卻?不自覺淡了幾分。
還是得?多些證據才?好,直接的,能将所有人一網打盡的證據。
片刻,他還真想到一個。
“精舍會談。”
“嘀咕什麽呢?”
“文才?,有個很?重要的線索需要你去查。”他讓文才?附耳,三言兩?語把昨日從?公主那兒聽來的消息告訴他。
“查公主?我?”文才?聽完大吃一驚。
“你又不是沒查過,之?前不都還翻到別院裏去了?”
“那是一回事嗎那!”
“只要你想,就能做到,我等你消息。”魏循十足信任。
“你等我?那你去乾嘛啊?”
魏循沉默片刻有些頭痛,過後卻?斬釘截鐵:“去搶婚。”
“啊?”文才?緩了片刻,反應過來發出一聲爆叫,“好你個魏循!兄弟鞍前馬後刀尖舔血,你他娘的還有心思招惹表妹?”
“……”
魏循忍了忍,沒忍住踹了他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