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难如(2/2)
魏靖今日上疏,恰逢其时。
八月陛下刚大赦旧党、杜绝告密,朝局风向已然由严苛转向宽和。
此刻平反酷吏旧狱,是顺势而为。
但他更看得通透——
女皇绝不会因为群臣几句附议,便即刻准奏、全盘翻案。
她一生掌控人心、拿捏朝局,最擅循序渐进、收放自如。
她要的,不是群臣逼迫下的妥协,而是自己主动施恩、主动定策,
所有恩德、所有权柄,必须牢牢握在她一人手中。
张柬之眼底掠过一丝深敛的微光,依旧默然垂立,不争、不语、不附议、不反对,
只静静旁观朝局流变,将这一切纳入自己暗中筹谋的棋局之中。
御座之上,武曌静静俯瞰殿中附议群臣,面上依旧平和从容,看不出半分喜怒。
她心中早已赞许此奏、早已动了平反旧狱的念头。
酷吏时代早已终结,政权稳固、储位既定,
再留漫天冤狱、朝野积怨,只会徒增朝堂隐患、损耗圣德。
八月大赦旧党、断绝告密之路,本就是宽政的铺垫,此刻平反冤狱,正是顺势完善暮年治政。
但她绝不能立刻应允。
一朝天子,若是群臣一请便准、百官一劝便从,
看似从善如流,实则是被朝堂舆论裹挟、被臣子牵着鼻子走,君威落地、权柄外泄。
武曌指尖轻扣御座扶手,淡淡出声,压下殿中细碎的议论:
“众卿所言,朕已知之。”
她目光扫过文武重臣,缓缓开口,从容问询:
“魏靖此疏,欲雪来俊臣旧狱。诸位宰辅重臣,以为如何?”
她先问当朝重臣,不先问太子,尊卑有序、章法严谨,亦是试探朝堂核心立场。
时任宰相几人纷纷出列,躬身应答。
姚元崇率先回道:
“陛下,酷吏罗织害人多年,积冤深重。
今首恶已诛,覆查旧狱、甄别枉滥,可安朝野人心,臣以为可行。”
韦嗣立上前:
“陛下圣慈,旧年已赦扬州、豫博余党,停止诬告株连。
今再雪酷吏冤情,更显圣德宽仁!”
苏味道一眼就明白陛下心中已然同意,魏靖所奏,
他随即出列附和:
“陛下,刑狱贵在公允,冤屈当伸、滥罚当止。
臣以为,此政宽和得体,无损国法,有益社稷。”
数位重臣口径统一,尽皆赞同,无一人反对。
武曌闻言,神色依旧淡淡,不置可否,随即转头看向阶下的太子李显,温声问询:
“太子,你是储君,监国辅政,此事你怎么看?”
骤然被圣点名,李显上前半步,躬身恭谨回话,语气诚恳真切:
“陛下,儿臣以为可行。”
“当年酷吏肆虐,罗织成风,朝野人人自危,无数无辜之人蒙冤受难。
如今奸凶伏诛,朝政清明,
陛下若能复核旧狱、昭雪冤屈,
既能洗百姓沉冤,亦可宽天下人心,
彰显陛下好生之德、宽仁之量,于朝局大有裨益。”
他言语朴实真挚,无华丽辞藻,句句出自本心仁厚。
武曌静静听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李显虽性情柔懦,不够刚断,却始终心存仁善、体恤万民,不失守成储君的本心。
她又侧首看向相王李旦:
“相王以为呢?”
李旦躬身从容应答:
“回陛下,朝政贵在安稳,人心贵在和顺。
旧冤不雪,则余怨难消。复查旧狱、赦免无辜,是息怨安政之举,稳妥合宜。儿臣附议。”
宗室、宰辅、百官,全场立场一致,尽皆赞同。
局势已然水到渠成。
武曌沉吟片刻,似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落定圣裁:
“好。”
“朕闻众卿之议,亦念多年冤滥之苦。”
“来俊臣生性残毒、构陷忠良,罔顾国法、妄害无辜,其罪滔天,早已伏诛。
其历年推勘旧狱,多有罗织捏造、屈打成招、株连无辜之弊,属实积冤已久。”
“今准魏卿所请。
命监察御史苏颋专职按覆来俊臣一众旧狱,细细甄别、逐项核查。
凡属冤枉滥刑、无辜牵连者,尽数雪冤赦免、除其罪名、还其清白。”
她字字沉稳,分寸拿捏极致:
“但有一条。
只洗酷吏罗织之冤,不翻当年定国大案。
真正谋逆作乱、罪证确凿之人,依旧依法论处,不得徇私宽纵、紊乱国法。”
一句话,堵死所有借机翻大案、乱朝纲的口子。
只赦无辜,不纵真凶;只雪酷吏之冤,不动国本大案。
恩威并施,公私分明。
群臣闻言,尽数躬身叩拜:
“陛下圣明!”
满殿称颂之声齐齐响起。
朝野文武,无人不感念今日宽政之德,人人皆颂女皇体恤苍生、知错能恤、仁厚治国。
殿角的张柬之依旧垂首恭立,身形端整,神色淡漠如常,半点波澜不露,仿佛只是随众朝拜、无心朝政的老臣。
可他低垂的眼眸之下,心底却看得通透无比,甚至翻涌着一层深沉的忧虑与焦灼。
女皇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她暮年看似逐渐宽柔、松弛刑网,实则步步收心、步步固权、步步为身后安稳铺路。
这般深沉城府、这般运筹手段,一日不颓、一日不弱。
想要轻易清宫闱、复李唐、逼禅让位,依旧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