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清名(1/2)
不等武曌开口,阶下囚身的魏元忠听罢谗言,一腔忠愤再也按捺不住。
他素来傲骨铮铮,宁受圣罚,不肯忍佞臣污蔑。
当即挺身叩首,声如金石,坦荡回奏:
“陛下!
臣自先帝之时便荷恩重用,蒙两朝厚渥,忝居宰辅之位。
臣今日有罪!
臣身居相位,
不能为陛下摒除奸邪、肃清宫闱,
致使小人环侍君侧、谗惑圣听,
陷忠良于囹圄、乱朝堂之清明——
此乃臣最大死罪!”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这话听似请罪,实则字字铮铮,直指武曌近佞远贤、纵容小人。
御座之上,武曌眸光骤然一沉,眉宇间方才那一丝松动彻底敛尽,
心头烦躁骤然翻涌上来。
她本就积压着连日郁气:
魏元忠素来刚硬执拗,遇事只认公理、不认君威,
数度在大廷之上公然忤逆她的旨意,驳斥她的决断,次次折她帝王颜面。
她身为君临天下数十载的女主,
最忌臣子心底藏轻君之意,而魏元忠的风骨,偏偏永远凌然在上,
仿佛时时都在以“直臣正道”压她帝王权术。
此刻听闻此言,武曌心底怒意更深。
魏元忠真当自己是狄国老在世吗?!
她默然冷视魏元忠,心底万千思绪沉沉碾过:
世人皆传,魏元忠私下暗语“陛下年事已高,不若早禅太子、安固国本”。
今日他虽谨守分寸,未曾公然吐出这句大逆不道之言,
可他字字句句以“不能除小人归罪自身”的姿态,
何尝不是在暗讽自己昏聩、惑于奸幸、老而失察?
武曌心中冷然一叹:
他始终觉得,是朕亲近小人、闭塞忠言、扰乱朝纲。
他永远站在正道高地,俯视朕的帝王权衡。
储君仁厚求情,是心软;
二张刻意构陷,是私怨;
唯独魏元忠——是根深蒂固、从心底里,不认她晚年的权道格局。
这一刻,武曌心中最后一丝饶恕之意彻底散尽。
她本想留他在朝、惜他大才;
此刻却彻底决意:
此人风骨太锐、棱角太硬,留于中枢,终是君臣相碍。
武曌眼底寒意沉沉,掩去心中万千思虑,声线冷肃平稳,不带半分温情,当庭落下口谕:
“魏元忠、张说、高戬,暂且押回狱中,细细鞫审,厘清全案始末,待审毕再行定夺。”
自此之后,连日之间,武曌数次命人反复提审、再三追问。
无论狱卒如何问询、如何施压、如何暗示、如何诱导,
张说始终守着本心不改一字。,
依旧坦荡直言:
魏元忠无逆言、无逆心,是二张逼我作伪。
武曌见他心志坚定、百审不改、忠贞不屈,心中亦暗生几分赞许。
为进一步平衡朝局、彻底镇住朝野躁动,
她再度下旨,命河内王武懿宗共同会审此案。
可无论武懿宗如何审讯,张说自始至终心口如一、言辞不改、风骨不屈。
麟德殿廷辩落幕,
魏元忠、张说、高戬三人拘押狱中,
朝野内外人心浮动,
文武百官大多心知此案冤屈,
却慑于二张威势、忌惮圣意难测,
人人缄口避祸,无一人敢当庭进谏鸣冤。
朱敬则骨鲠刚正,
不忍忠良蒙冤,彻夜草拟奏疏,
直言为魏元忠、张说申辩鸣屈。
奏疏字字恳切,字字句句都是为魏元忠张说求情:
“魏元忠历事两朝,
立身清正、持心忠直,
数十年鞠躬社稷,
从无悖逆之心。
张说当庭据实直言,
揭穿奸邪胁迫之私,坦荡守节,本无半分罪责。
今若罗织罪名、重惩二人,
贬逐忠良、屈杀直臣,
一则寒朝堂志士之心,
二则失天下黎民之望,
臣恳请陛下三思,
保全忠直,厘清是非!”
武曌御览奏章,指尖轻抚纸页,神色沉静无波,转头问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朱敬则素来刚正不阿,此疏所言,婉儿以为如何?”
圣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
上官婉儿垂首立侍,眉目恭顺,心底却飞速权衡揣度圣意。
她伴驾多年,最是洞悉武曌帝王心术。
她暗自沉吟:
陛下心里早已明镜高悬,魏元忠一案,
张说守正直言、并无过错。
陛下从无重杀忠良、严惩二人之心,
她一生爱才惜贤、忌惮物议,
绝不肯落得“冤屈直臣、寒尽天下人心”的骂名。
可转念再思,魏元忠性情刚硬执拗,
立身清正却不懂圆滑,屡次在朝堂之上当众驳斥圣意、直言逆谏,
屡屡折损帝王颜面,久在中枢,早已是陛下心中一根硌人的刺。
是以陛下本心极为矛盾:
既不愿枉杀忠良、落人口实,
又不愿再留魏元忠身居朝堂、时时犯颜直谏、掣肘皇权。
这一场案子,于陛下而言,
从来不是定忠奸、判生死,
而是借朝臣争端,顺水推舟,
将刚直难驯的魏元忠调离中枢朝堂,
既保全明君名声,又肃清朝堂掣肘,稳住各方势力平衡。
婉儿心思百转,瞬息通透了帝王全盘布局,面上依旧神色恬淡,不露分毫揣测之色。
一旁侍立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此刻早已心急如焚,心底惶惶不安。
二人死死悬着心绪,紧盯御座之上的武曌。
女皇面色太过平静,无怒无嗔、无喜无温,让人全然猜不透她心底决断。
他们最怕女皇被朱敬则疏文说动,
当庭翻案、赦免魏元忠与张说,
届时不仅他们构陷之事彻底败露、颜面尽失,
往后在朝堂更是再无立足之地。
二人心内焦灼忐忑,却不敢出声打断,只能屏息静待,每一寸光阴都分外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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