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容得(2/2)
连日积劳、心绪郁结、龙体亏虚,让她一时难以压制,低头剧烈咳嗽不止。
一声声闷咳撕扯着单薄身形,憔悴孱弱,不复平日君临天下的强势威严。
阶下的张昌宗见状,
所有算计、惶恐、遮掩瞬间尽数抛之脑后,
满心满眼只剩对武曌的真切担忧。
他再顾不上君臣尊卑,骤然起身,
快步上前立于御座之侧,
抬手轻柔稳稳顺着武曌的后背,
动作温柔娴熟、满心焦灼疼惜。
他侧首急声看向一旁侍立的内侍,语气急切万分:
“陛下今日晚膳进用几何?御药可曾按时服用?!”
内侍连忙躬身回禀:
“回邺国公,陛下今日心绪不宁、胃口不佳,
晚膳仅浅尝数口,汤药尚且在御炉温着,尚未进服。”
听闻此言,张昌宗心头酸涩翻涌,满眼疼惜自责,嗓音微微发哑:
“皆是臣之过。
臣日日伴侍陛下身侧,
却未能替陛下分忧解难,
反倒屡屡让陛下为朝堂琐事、臣下愚行劳心伤神。
陛下龙体本就欠安,最忌郁结劳顿,
臣却不知安分,徒增陛下烦忧,实在罪该万死。”
他眼底的焦灼、疼惜、自责,澄澈真切,
无半分伪装掺杂,是数年朝夕相伴、真心侍奉沉淀下来的赤诚关切。
武曌靠在玉枕之上,缓过一阵剧烈咳嗽,气息微微喘促。
她侧眸看向身侧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作假的担忧与慌乱,
心中满腔怒火、凛冽寒意,终究是软了几分。
她心知,纵使张昌宗心性渐骄、贪恋权荣、心生私念,
纵使他已然不复当初纯粹,
可这数年晨昏相伴、贴身侍奉,无微不至、悉心照料,
这份真心待她、护她、疼她的情意,从来不曾掺假。
人无完人,功过相杂。
他有私欲、有膨胀、有过错,
却也有最纯粹的侍奉与赤诚。
武曌敛去满身寒意,气息平稳些许,
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亦带着几分最后的提点与告诫,字字恳切、句句郑重:
“五郎,六郎
朕知晓你二人伴驾多年,侍奉勤恳、心意赤诚。
只是身在帝王侧、身居荣宠之巅,
最忌恃宠生骄、恣意妄为、心生杀念。
朝堂纷争、朝臣谏言,
自有国法权衡、朕来决断。
你们是朕近幸、是朕亲臣,
只需安分守己、谨守本分、静心侍驾即可。
切勿仗朕恩宠,干预朝政、私挟怨怼、妄生杀心。
朝堂文武、天下黎民、布衣谏臣,
皆是大周子民、社稷根基。
动辄因私怨欲除忠良、残害直臣,
是闭塞言路、动摇国本之举,
绝非保全自身、长久立足之道。
权力最是蚀心,荣宠最是误人。
你们若始终不知收敛、肆意妄为,
他日必被权欲反噬,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一番语重心长的告诫,道尽帝王的包容、惋惜与警示。
张昌宗听得心头酸涩愧疚交织,眼眶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俯身垂首,哽咽应声:
“臣谨记陛下教诲!臣知错了!
往后必定洗心敛性、安分守己,
绝不敢再因私怨妄生杂念、干预朝事,
誓死谨遵圣谕,悉心侍奉陛下!”
他虽暗中早已看清朝堂变局,私下悄悄为自己日后退路筹谋算计,
可无论私心几何、算计几许,
在他心底深处,最牵挂、最珍视的,
永远是眼前这位暮年帝王的龙体安康。
她是他所有荣宠的来源,是他朝夕相伴的亲人,更是他此生唯一的依仗。
这份真心关切,从来不曾虚假。
武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眸淡淡吩咐:
“扶朕服药。”
张昌宗连忙拭去眼角泪痕,
收敛所有情绪,小心翼翼、轻柔细致地搀扶着她,
亲手端过温好的御药,试好温度,悉心侍奉武曌缓缓服下。
待汤药入腹,温润药力缓缓抚平喉间不适,武曌周身气息彻底安稳下来。
她抬眸看向阶下侍立惶恐的张氏兄弟,眼底温情褪去,
再度覆上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决绝,语气已然缓和,
却带着不容置喙、不可违抗的强硬力道:
“朕今日在此明令告知你二人。
往后,不许再对朕的朝臣、大周百姓动半分杀心、存半分恶念。
尤其是苏安恒。
此人虽言辞狂悖、屡逆龙颜,
却是心怀社稷、忠贞耿直的布衣直臣。
朝堂需直谏,天下需公论,
朕容得下逆耳忠言,便容得下他立身世间。
从今往后,你二人不得寻私报复、不得暗中加害、不得肆意构陷,
若有违令,朕绝不轻饶!”
圣谕落地,字字如铁,无可更改。
张易之、张昌宗心头纵然心中对苏安恒恨之入骨、杀意未平,
可面对女皇威严决绝的圣断,面对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半点反抗的胆量也无。
二人只得齐齐躬身俯首,敛尽所有戾气与私怨,恭谨沉声应道:
“臣等遵旨!谨遵陛下圣谕,绝不敢有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