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云州来信(1/2)
“开册。”
卫渊说完,转身就走。
周朗抱着残页,愣在原地。
“世子,开哪一册?”
卫渊头也不回。
“先开活人的。死人册太多,先找还活着的。”
“那死了的呢?”
“留位置。”
周朗低头看手里的纸,忽然明白了。
他摸出炭笔,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北仓旧案。
写到第三个字,笔断了。
赵恒递过短刀:“削。”
“这是刀。”
“能用就成。俺削箭杆也用这个。”
周朗接过刀,蹲下削笔。刀钝,木屑一片片掉,笔尖还是歪的。
落笔,能写。
“凑合。”赵恒说。
天快亮了。
雨丝从屋檐垂下来,像没收好的线。祠堂前的泥被踩成浆,三千旧屯军还没散,火把插在泥里,火焰被潮气压得很低。
没人说话。
都在等卫渊开口。
卫渊走到门板前,先看梁七槐。
老人腿不能动,伤口被颠开,旧布下渗黄水。军医蹲在旁边,拿热水洗伤口。
梁七槐额头冒汗,没喊。
“换布。”卫渊道。
“旧布不够了。”军医低声说。
赵恒扯下自己里衣一块,扔过去。
“愣着干啥?煮去。”
梁七槐睁眼,看了赵恒一眼。
“你倒不嫌脏。”
“嫌。”赵恒蹲下,“可你要死了,俺还得找下一个会说话的,麻烦。”
梁七槐笑,牵动伤口,笑容变成咧嘴。
卫渊蹲下来。
“先把你送回军需库。”
梁七槐摇头。
“那里有火,有药。”
“也有门。”
卫渊看着他。
梁七槐撑着石阶坐直,脸惨白。
“昨夜那车走了两次。第一次从北边来,第二次往南去。你们在石室看见的空车,是给活人让路的。”
“车上有谁?”
“不知道。”
“你没看见?”
“看见车,看不见人。”梁七槐抬头,眼神落在远处北仓上,“地下车不是每辆都装东西。有些车厢夹石板,人在里面,连喘气都得小心。换气口一开,谁在里面,谁不在,没人知道。”
卫渊摸玉佩。
没发热。
反而安静。
他心里更不踏实。
周朗把三本账册摊开,压在门板上。账册边缘被水泡胀,纸页粘在一起。他用小刀一点点分开。
“先对车号。”
冯迟走过来,身后跟三个旧屯军。
一个年纪大,脸上刀疤。
一个左手少两根指头。
最后一个瘦得厉害,咳嗽时用拳头抵胸口,咳完偷偷看周围,像怕声音太大。
冯迟把人带到周朗面前。
“查案代表。”
周朗抬头。
“三个?”
“军中没人能替三千人说话。”冯迟道,“所以先选三个。说错了,换人。”
话不漂亮,却实在。
卫渊点头。
“你叫什么?”
刀疤老军拱手。
“石九。”
少指军士道:“韩三木。”
最后那人咳两声。
“梁……梁六。”
卫渊看向他。
“你和梁七槐什么关系?”
梁六抹去嘴角痰血。
“同村。不是亲兄弟。”
“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回军需库?”
“知道。”
“说。”
梁六看向梁七槐,见老人闭眼,才压低声音。
“二十年前,他从北仓出来过一次。那晚有人把他送到军需库后门。他在门外坐一夜,第二天又被拉回去。”
“为什么?”
“他带出一张纸。”
“什么纸?”
梁六手指捏紧衣角。
“纸上有三十二个人的名字。他想交给卫将军。”
“后来呢?”
“纸没交出去。”
“被谁拿走?”
“不是被人拿走。”梁六声音更低,“是他自己烧的。”
卫渊看向梁七槐。
老人闭眼,像睡着。
可握衣角的手一直没松。
周朗问:“为什么烧?”
梁六道:“纸上的名字,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谁?”
梁六摇头。
“不知道?”
“梁七槐没说。那一夜后,他再没提过。”
赵恒在旁边抓耳挠腮。
“你们说话非得留半截?半截话能当饭吃?”
石九看他一眼。
“不能。”
“那你倒是说全。”
“我也不知道。”
赵恒被噎住。
周朗开始验账。
他没先看名字,先看纸张边角。
北仓三本账,一本记押运车号,一本记饭役,一本记药材。按理三本账由三个地方分别保管,纸质、墨色、装订不会完全一样。
可天授十二年冬月那几页,纸张纤维很接近。
周朗把三页纸贴一起,对着灰白天光。
“有人从同一批纸上裁的。”
冯迟皱眉。
“说明什么?”
“后来有人补过账。”周朗道,“旧账不是全假。真账被毁一部分,剩下空缺,拿同样纸补上。”
韩三木问:“怎么知道是补,不是原来就这样?”
周朗拿起药材账。
“看这。”
众人围过来。
纸面上一小片褐色斑点,指甲盖大小。
“米虫粪。”
赵恒下意识往后退。
“你们能不能别啥都往嘴里说?”
周朗没理他。
“西仓陈米存三年,米虫粪沾在麻袋缝里。原账常年放仓房,纸缝有这东西正常。”他又指向旁边一行字,“但这页补过。补纸上没虫粪,只有墨。有人照原账抄一遍,再把几处数字挪了。”
石九伸手要摸。
周朗按住他手。
“别摸。”
“俺只是想看看。”
“看可以,用眼睛。”
卫渊没听他们拌嘴。
他盯着那几行数字。
七八三号车,死囚三十五,饭役三十六,镇息散三十七份。
七九一号车,死囚三十五,饭役三十七。
两辆车,都多出来人。
而且不止一人。
是按某种次序增加的。
“把所有车号找出来。”卫渊道。
周朗抬头。
“全部?”
“从冬月初一到腊月底。”
“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今晚之前。”
周朗看着他。
卫渊补一句。
“查不完没关系,先查多出来的人。”
周朗松口气。
赵恒问:“那查少了的人呢?”
“少了的,多半死了。”
“多的就一定活着?”
卫渊看向他。
赵恒摸鼻子。
“俺就随口问问。”
“未必活着。”卫渊道,“但至少有人替他们领饭,领药,领车。”
梁六忽然开口。
“有些不是人。”
周朗笔尖顿住。
梁六咳两声,咳得脸发青。军医递水,他只抿一口,推开水囊。
“有些多出来的份额,是给尸首的。”
赵恒皱眉。
“尸首还吃药?”
“人死了,车还没到。”梁六道,“路远,尸首会坏。镇息散不止给活人吃。”
他说得平静。
可说完,手指开始抖。
卫渊注意到了。
“你押过车?”
梁六没回答。
卫渊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梁六才道。
“押过一趟。”
“哪年?”
“天授十二年。”
“哪车?”
梁六看着北仓方向。
“乙三十二。”
周围忽然静了。
风把祠堂檐下纸钱吹起来,纸钱贴地滚几圈,卡在石头下。
“乙三十二不是军籍。”梁六道,“是车队编号。”
周朗快速翻账。
他在车号册找到一行被水泡烂的字。上面只有“乙三”两字,后面数字像被刮过。
卫渊拿出昨夜从石室带出的半片军牌。
军牌背面三道浅痕,正面只剩模糊“二”字。
韩魁走过来。
他昨晚签三道军令后,一直站祠堂外。此时甲胄还没脱,肩甲扣带被雨泡松,右边往下坠,走路一晃一晃。
“乙三十二。”他盯着军牌,“我见过。”
冯迟问:“在哪?”
“北营转运簿上。”
“是什么人?”
“不是人。”韩魁道。
冯迟脸沉下来。
韩魁抬手扶肩甲,扣两次没扣上。第三次才勉强卡住。
“当年北营有两套转运簿。一套记军粮、药材、死囚。一套记不能入册的东西。”他看卫渊一眼,“乙三十二属于第二套。”
“谁能看第二套?”
“主将、副将、军需官,还有押车的人。”
“你看过?”
韩魁闭眼。
“看过。”
“上面有谁?”
“没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有沈毅?”
韩魁脸色慢慢发白。
“因为那车,是他押的。”
冯迟手已按到刀柄。
旧屯军中,有人低声骂一句。
卫渊抬手。
“都别动。”
声音不高,却让那股火停在半路。
韩魁看着他。
“世子,我签过沈毅战死的军报。”
“我知道。”
“我没见他尸体。”
“我也知道。”
“那份军报,是我写的。”
韩魁说完,像一下卸了力。
他把肩甲取下,放泥里。甲片砸进湿泥,很轻一声。
“当时有人把断刀送我手里,说沈副将死了。刀上有血,旁边还有马蹄印。军报催得急,我就签了。”
“谁送的?”
“陈朔。”
人群响起几声吸气。
陈朔被押在祠堂门旁,双手捆着,嘴里塞旧布。听见自己名字,他抬头,脸上沾泥。
韩魁继续道。
“后来有人告诉我,沈副将不是死,是押车走了。可我不敢改。”
“为什么?”
韩魁望向三千旧屯军。
“因为那时候,改一笔军报,死的不止一个人。”
他低头。
“我怕死。”
这句话很轻。
却比先前那些军府、军令都重。
卫渊看了他片刻。
“韩魁,从现在起,暂解将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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