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云州来信(2/2)
旧屯军中有人动一下。
韩魁没抬头。
“查案期间,你可以作证,可以查军报。查完之后,按军法定罪。”
赵恒看卫渊一眼。
他原以为卫渊会说几句“事出有因”,替韩魁找台阶。
可卫渊没有。
韩魁也没求情,只把将印从腰间取下,放门板上。
“成。”
他伸手拿周朗的炭笔。
炭笔太短,握手里只露点黑尖。
“我写。”
第一行,他写陈朔。
第二行,他写自己名字。
写到第三行,他手停了。
周朗问:“想清楚了?”
韩魁道:“没什么好想的。”
笔尖落下。
陈朔二字旁,添一行小字。
押送军报,亲自所见。
没有尸首。
最后六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几乎连成片。
韩魁放下笔。
“够不够?”
周朗看一眼。
“够作证,不够定罪。”
“那就继续查。”
“若查到你自己头上?”
韩魁把将印往旁边推推。
“该怎么判,怎么判。”
他说完,捂嘴咳起来。
昨夜暗室受潮,胸口一直闷着。方才强撑说话,真气在肺腑间乱走,咳到第三声,喉咙泛血腥味。
他急着压下去,反而岔气。
整个人弯腰,半天没直起来。
赵恒扶住他。
“逞啥强?俺早说了,老人家不能受凉。”
韩魁喘气道:“我还没老。”
“你都咳血了。”
“旧伤。”
“旧伤也咳血?”
“闭嘴。”
赵恒只好闭嘴。
周朗将三本账册重新合上,油纸包住。
“从今日起,旧案查验分三方。”
他看向冯迟。
“旧屯军三人。”
冯迟点头。
又看韩魁。
“潼关军府,暂由韩将军代表?”
韩魁抬头。
“我已停职。”
“停职不是不能查案。”周朗道,“正因你签过军报,才要由你说明。只是每笔得另一人复核。”
韩魁没说话。
卫渊道:“军府再派三人。”
冯迟问:“若军府不派?”
“那就由军府之外的人看。”
“户部?”
“户部三人。”
周朗愣愣。
“我算一个?”
“你算主查。”
周朗揉眉心。
“我只是户部郎中。”
“今日开始,你不是了。”
“升官?”
“不是。是多一件麻烦事。”
周朗看着他,像要反驳,最后又低头,拿炭笔把“主查”两字写纸上。
写完,他发现字歪了。
盯着看一会儿,没改。
“那三方证据怎么放?”
“各抄三份。”卫渊道,“原件一份,封这里。户部一份,军府一份。三方各自盖印。”
冯迟问:“封条谁贴?”
“你们自己定。”
“若有人撕?”
卫渊看向三千旧屯军。
“撕的人,按军法审。若军法不肯审,送摄政府。”
“若摄政府也不审?”
“那就把封条贴我门上。”
冯迟沉默。
他没想到卫渊会把话说到这里。
“世子。”冯迟道,“你是卫家的人。”
“所以?”
“卫家的人审卫家案,军中未必服。”
卫渊看着门板上账册。
“那就别让卫家的人独审。”
他取下腰牌,放三本账册旁。
“但也别把卫家摘出去。”
冯迟伸手,拿腰牌看看。
腰牌背面刻摄政二字,边角磨损厉害。和普通军牌不一样,它没沾多少泥,却有道细长划痕,从“政”字中间穿过去。
冯迟放下腰牌。
“可以。”
这两字落下,三千人中有人轻轻吐气。
也就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吵嚷。
两名旧屯军拖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潼关军服,年纪不大,半边脸被打肿,嘴里全是泥。他手里死死攥一封公文,纸角被揉烂。
冯迟走过去,一把夺下公文。
“哪来的?”
那军士不敢看他。
“军府急令。”
周朗展开公文。
只看第一行,他脸色就变了。
“北境聚众,扰乱军心。限卫渊即刻回京。三十七名证人、全部账册,押送入都。”
赵恒伸手。
“给俺看。”
周朗把公文递他。
赵恒看半天,皱眉道。
“这上面说咱们聚众谋反?”
“不是咱们。”周朗道,“说的是旧屯军聚众。”
“有区别?”
“有。”
“俺没看出来。”
周朗把公文抽回,指末尾。
“这里没兵部印,只有内府转发印。”
卫渊接过公文。
印泥暗红色,压得很轻,边缘一处缺口。
与昨夜陈朔身上青狐印记不同。
可这枚印的狐尾,朝向却一样。
他看片刻,把公文递高明。
高明接过,只闻闻纸角。
“有药味。”
“青芥根?”周朗问。
“不是。”高明道,“是防潮药。内府纸库常用。”
他又翻到公文背面,用指甲刮刮。
纸背露出点蓝色。
极细一缕,藏两层纸之间。
和昨夜蜡线里蓝色纤维,一模一样。
高明抬头。
卫渊朝他伸手。
那缕纤维落卫渊掌心,湿气一沾,立刻粘成小团。
他用手指捻开,里面夹一粒很细白砂。
不是纸砂。
像骨灰。
卫渊把它收进油纸。
“不回京。”
军士抬头,吓得脸更白。
“世子,这可是急令。”
“看得出。”
“那……”
“回信。”
卫渊转身,对周朗道。
“把已确认的账册抄本送回京。”
周朗一愣。
“原件留下?”
“留下。”
“证人呢?”
“梁七槐、梁六,暂留潼关。陈朔也留下。”
“那三十七名证人……”
“留下。”
周朗压低声音。
“这是抗命。”
“是。”
卫渊把那枚蓝色纤维压桌角。
“所以回信里写清楚。原件由三方封存,证人由三方看守。谁出事,谁担责。”
冯迟看他一眼。
“世子,你把责任分出去,不怕最后没人认?”
卫渊道:“怕。”
“那还分?”
“一个人认,叫替罪。三个人认,才叫查案。”
天色慢慢亮起来。
祠堂屋檐滴下的水,已从黑色变灰白色。远处北仓轮廓被雾压住,墙头那截断旗湿漉漉垂着,像块没来得及收起的旧布。
卫渊正要安排人手,北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两匹。
很快,马蹄声又停。
有人在祠堂外喊。
“云州来使,送查案文书!”
赵恒立刻按住刀柄。
“这时候来?沈砚该不会真要带兵进来。”
“城门都没开。”周朗说。
“没开也能翻墙。”
“云州骑不翻墙。”
赵恒看他。
“你咋知道?”
“因为翻墙费马。”
赵恒想想,觉得有道理。
来人只带两匹马。
其中一匹马左前蹄裹旧布,落地时不敢用力。马背上的人穿灰褐色短袍,腰间没兵器,只有块长方形木牌。
他走进祠堂,先在门口停下。
“我叫陆沉,云州军法官。”
他目光扫过门板上账册、铜牌、军令,最后落到卫渊身上。
“沈将军让我问一句。”
卫渊道:“问。”
陆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却没马上递过来。
“你带证据来,还是带兵来?”
赵恒往前半步。
卫渊抬手拦住他。
“两个都没带。”
陆沉道:“那你带了什么?”
卫渊敲敲腰间玉佩。
“带了一个要查清旧案的人。”
陆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一会儿,他把信递给周朗。
“沈将军亲笔信。不交卫家,不交朝廷,只交查案主事。”
周朗接信,手指在封口处停一下。
封泥不是官印。
是一小块云州军营常用黑泥,里面混草木灰。封口旁印三道浅痕。
卫渊看见那三道痕。
三道刻痕,代表北。
也代表活口。
周朗拆开信。
里面只一句话。
“旧案可以共查,天下不能独断。”
可字锋利,收笔压得很重,像写字的人落笔时手边没桌子,只能压膝盖。
周朗把信递卫渊。
信背还粘一片薄铜。
卫渊翻过来。
铜片上刻一行小字:
“乙一,失于云州。欲问乙三十二,先找失名之人。”
卫渊抬眼看陆沉。
“乙一是谁?”
陆沉收回手,摸摸袖口。
“这正是沈将军要和你谈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呢?”
“他要看你会不会把韩魁也写进册里。”
陆沉朝门板上那行“韩魁”看一眼。
卫渊没说话。
外面风吹进来,把周朗刚写好的纸页掀起一角。
纸上有三十二个空位。
第一个位置,写着乙一。
第二个位置,写着沈毅。
最后一行,仍空着。
卫渊捏着那片薄铜,忽然笑了。
“沈砚。”
他声音不大,却让祠堂里所有人都听见。
“你是来共查旧案,还是来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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