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云州不交兵(2/2)
不是害怕,是太冷。炭笔被雨气浸软,写出来的字一粗一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卫渊正要安排人手,高明忽然朝北仓方向看去。
“车。”
远处没有声音。
可他已经走到祠堂门边,把手掌贴在石柱上。
过了几息,他说:“地下有动静。”
赵恒也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
“你们这些练耳朵的,真麻烦。”
高明没理他。
卫渊走到石柱旁。石柱冰凉,雨水从柱顶渗下来,顺着裂纹往下爬。那声音很轻,隔着地层,只能听出断断续续的震动。
咯。
停一下。
又是咯的一声。
像铁轮卡住了石缝。
“北仓的车道?”周朗问。
“不是祠堂
卫渊摸了摸玉狐。
玉狐仍旧没有发热。
这反而说明车道和玉狐没有直接关系。那条路,或许根本不是墨阳宗留下的。
众人赶到北仓时,雨又大了一些。
北仓墙根积了一层水,石砖被泡得发黑。昨夜撬开的暗道入口已经被人重新用土堵上,堵得很粗糙,土里还夹着碎木和半截草绳。
高明蹲下扒开泥。
里面没有车轮印,只有一道窄窄的拖痕,从暗道口一直延伸到北侧墙根。
墙根处,有一枚铜牌。
背面刻着两个字。
乙一。
铜牌边缘还带着温度。
卫渊捡起它,指腹碰到牌面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镇息散,更像是晒干的苦艾和陈皮混在一起。
牌子下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纸被雨泡透,展开时裂成三块。
周朗接过去,小心拼在门板上。
上面只有一句话。
“乙一已失,乙三十二不可留。”
落款处没有字。
只有一粒压扁的白色粉末。
周朗脸色发白:“他们知道我们查到乙三十二了。”
“不是他们知道。”卫渊道。
他抬头看着那条重新封死的暗道。
“是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赵恒握紧刀柄:“那还等什么?把北仓掀了。”
“掀不开。”卫渊说。
“俺带人挖。”
“挖到
赵恒不服气:“那咋办?”
卫渊没有回答。
他蹲下,从拖痕旁边捻起一点泥。泥里有细碎的蓝色纤维,和公文纸背上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纤维中没有骨灰。
有一根极细的黑毛。
像狐尾。
不对。
他看了第二眼,才发现那不是毛,是烧焦的线头。线头一端缠着铜丝,另一端已经融死。
高明盯着那东西,脸色沉下来。
“这是震音线。”
林溪曾提过,旧地宫里有一种远距离传讯的线材。铜丝外裹麻线,受潮后容易断,若强行通电,会留下焦痕。
卫渊把线头收进油纸。
墨阳宗的手法被人借用。
内府的纸和蜡被人拿来。
而北仓底下,又出现了不属于旧屯军的车道。
这件事比一只青狐更麻烦。
陈朔被押过来时,看到乙一铜牌,脚步顿住。
只停了半息。
可够了。
卫渊问:“乙一是谁?”
陈朔看着那枚铜牌,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见过。”
“我说不知道。”
卫渊将铜牌递到他面前。
“半个月前,你进第三库,取走了什么?”
陈朔仍不答。
卫渊没有逼近,只把铜牌放在他手边的石墙上。
“你可以继续说不知道。”
“但你每说一次,别人就会多记一笔。”
陈朔抬起头:“记我?”
“记你知道什么。”
“知道得多,也有罪?”
“知道却不说,未必有罪。”卫渊道,“可你若拿知道的东西去杀人,就不一样了。”
陈朔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
“乙一不是人。”
“韩魁也这么说过。”
“他是车号。”
“车里装的是什么?”
陈朔闭上嘴。
雨水从屋檐落下,砸在他脚边。泥点溅到他的裤脚,他没有躲。
卫渊等了一会儿,站起身。
“把他带回去。”
“世子。”周朗忽然道,“不问了?”
“他今天不会说。”
“那什么时候说?”
卫渊看向北仓深处。
“等他发现,知道的人比他多。”
他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北仓墙边长着一丛白色小花,被雨压得贴在泥里。花瓣上全是水珠,倒显得干净。他看了片刻,伸手拨开一片被踩弯的叶子。
赵恒在后面催:“世子,赶路呢。”
“知道。”
卫渊收回手。
这花开得不合时节,也没人管。他本来不该停。
可停都停了,再走也不差这一会儿。
回到祠堂,周朗已经写好给云州的回信。
他把纸递过来。
“说三方共查,证据封存。还说沈毅的名字已经入册。”
卫渊看了一遍。
“删掉最后一句。”
周朗愣住:“为什么?”
“沈砚要看我们怎么查,不是听我们怎么说。”
“那写什么?”
卫渊摸了摸玉狐,想了片刻。
“写,乙一已失。乙三十二未明。请云州先交旧档,不交兵。”
周朗低头写下。
写到“不交兵”三个字时,笔尖一顿。
“他若不交呢?”
“那就不交。”
“世子,您不是要亲自去云州?”
“去。”
“带多少人?”
“十二个。”
赵恒立刻道:“俺也去。”
“你留下。”
“凭啥?”
“你的胳膊还在流血。”
赵恒低头一看,果然又红了一片。他赶忙用手按住,嘴上仍不服:“这点血算啥。”
“那你把另一条胳膊也砍了,凑一对。”
赵恒闭嘴了。
卫渊对高明道:“你随我。”
高明点头。
周朗抬头:“我也去?”
“你是主查。”
“主查还要跑云州?”
“正因为你是主查,才要去看另一套账。”
周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得不能再短的炭笔,叹了口气。
“我得多带些纸。”
“带。”
“再带两支笔。”
“带。”
“毛笔也要。炭笔太短,握着手疼。”
赵恒在旁边嘟囔:“读书人就是麻烦。”
周朗道:“你可以不带。”
“俺又不会写。”
“所以你最省事。”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午后,卫渊将原件、铜牌和三方封条分别交给冯迟、周朗和潼关军府新派来的三名校尉。三份清单逐字核对,连纸张边角的缺口都记在册上。
最后一枚印落下时,封泥还没有干。
冯迟用手背碰了碰:“这东西怕水。”
“所以才要三份。”卫渊道。
“若三份都被烧呢?”
“那就查烧火的人。”
冯迟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终只问:“世子什么时候走?”
“今晚。”
“去云州?”
“嗯。”
“沈砚不受招安。”
“我不是去招安。”
冯迟望向北仓:“那您去做什么?”
卫渊把那枚乙一铜牌放进袖中。
“去问问他,云州为什么丢了一个人。”
入夜前,云州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不是陆沉。
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短小的旧皮甲,马还没停稳便摔了下来。落地时他用手撑了一下,掌骨立刻肿了起来,却顾不得喊疼,从怀里摸出一只油布包。
油布包里没有信。
只有一截断箭。
箭杆上刻着三个小字。
陈朔旧。
周朗拿着断箭,半天没说话。
高明把断箭翻过来,指着箭尾:“云州的箭。”
卫渊接过。
箭尾羽毛已经被雨泡烂,里面夹着一根蓝色麻线。
同样的蓝。
同样的手法。
少年忍着疼道:“沈将军说,箭不是云州放的。有人借了云州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卫渊问。
“他说……”少年想了半天,“他说,卫大人若真想查,就别带太多人。”
“还说?”
“还说,云州不缺粮,缺的是能把账看明白的人。”
周朗皱眉:“这是在骂谁?”
少年摇头:“将军没说。”
卫渊看着那截断箭,忽然想起信上那句——天下不能独断。
他把箭收进袖中。
“告诉沈砚。”
少年抬头。
“我带账去。”
“带几个人?”
“十二。”
少年松了口气,又问:“若是有人拦路呢?”
卫渊看向渐暗的天色。
“先问路。”
“问完呢?”
“再看他愿不愿意让。”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祠堂外的火把一支支亮起,雨停了,地面却还湿着,马蹄一踩便往外冒水。
卫渊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北仓。
黑墙沉在夜里,墙头那截断旗被风吹动,露出旗面上模糊的旧字。
一个“北”字。
旁边似乎还有半个“仓”。
他看了两眼。
不对。
那不是仓。
像是一个被刮掉的“冯”字。
等高明走近时,卫渊已经转过身。
“怎么了?”高明问。
“没什么。”
他翻身上马,手指又摸到了腰间玉狐。
玉狐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地下石壁,敲了一次门。
卫渊没有回头。
“走。”
十二骑离开潼关,沿着湿冷的官道向西。
而北仓下方,某一处无人看见的暗室里,一只没有名字的铜牌,被放进了火盆。
火没有烧旺。
铜牌在炭火中慢慢变黑。
背面那三个字,乙一,先是发红,随后裂开。
裂缝里,露出一点藏得极深的蓝色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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