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云州不交兵(1/2)
天亮以后,雨没有停。
只是从夜里的急雨,变成了细细的毛雨。落在祠堂屋檐上,声音轻,像指甲刮瓦片。
卫渊坐在门板后面,手指敲着腰间玉狐。
一下。
两下。
玉狐已经不热了,摸起来和普通玉石没什么区别。可他总觉得那里面还藏着一点没散尽的温度,贴着皮肉,隔一会儿便提醒他——北仓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周朗在旁边打着呵欠。
他一晚上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丝。手里的炭笔削得太短,只剩两寸多,握久了,指甲缝里都黑了。
“世子。”周朗揉了揉眼,“这三十七个人,究竟算证人,还是算……人?”
“先算人。”
“若有人已经死了呢?”
“死了,也曾经是人。”
周朗抬头看他。
卫渊没再说话。
这话听着像绕口,可周朗明白其中的差别。证人死了,便只是证据的一部分。人死了,却要有姓名、有来处,有谁见过他最后一面,也该有一笔落在册子上。
周朗低头,在纸上补了两个字。
活名。
写完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大合适,又拿刀尖刮掉。
“还是写人名吧。”他说。
“嗯。”
“我刚才写得挺好。”
“你自己刮的。”
“我这不是觉得不好吗?”
“那就别问。”
周朗张了张嘴,低头继续干活。
祠堂外,冯迟带着人把三方查案的桌子支了起来。
桌腿陷进泥里,怎么垫都不稳。最后还是赵恒从旁边拆了一块供桌脚,削掉半截,塞到桌腿底下。供桌被拆后,香炉没地方摆,只能暂时放在门槛上。
香灰被雨打湿,结成一团黑泥。
“这不犯忌讳?”周朗问。
赵恒正在给手臂换药,闻言抬头:“啥忌讳?”
“拆供桌。”
“桌子又没成精。”
周朗看了看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牌位,没再说话。
梁七槐被抬到祠堂内侧,伤口重新清洗过。军医把旧布剪开时,里头已经粘在肉上,扯下来带出一层黄水。老人疼得手指发抖,却仍旧没有喊。
赵恒在边上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好。
“你要是疼,就叫一声。”他说。
梁七槐睁眼看他:“叫了,伤口就不疼?”
“那也比憋着强。”
“你挨过?”
“俺挨过刀。”
“刀和烂腿不是一回事。”
赵恒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护臂。昨夜替梁七槐挡那一下,护臂内侧裂了一道口子,血肉被铁片磨得发白。军医说得养几日,可他方才一动,伤口又渗了血。
“你说得对。”赵恒把药瓶递给军医,“给他多抹点。俺这点伤,晚些再说。”
梁七槐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赵恒。”
“做什么的?”
“打架。”
“看得出来。”
赵恒被噎住,摸了摸鼻子:“俺还打仗。”
“那就更该知道,伤口不能拖。”
“俺知道。就是军医说话太难听。”
“怎么难听?”
“他说俺再乱动,胳膊要从肩膀上掉下来。”
梁七槐闭上眼:“那确实难听。”
赵恒咧了咧嘴,扯到伤口,脸立刻皱成一团。
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高明从雨里走回来,鞋底沾满了黑褐色的泥。他没进门,先站在檐下,把右脚在石阶边蹭了三下。
这是他的习惯。
鞋底干净了,他才走到卫渊面前。
“第三库有人进去过。”
卫渊停下敲玉狐的手。
“什么时候?”
“不知道。雨前还是雨后,泥痕被踩乱了。”
高明从袖中取出一小片薄木板。木板上沾着半团灰白色的蜡。
蜡封已经裂开。
裂口不是从中间崩的,而是沿着封边,被人用极细的针挑过。挑开以后,又重新压合。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受潮自然裂开。
周朗接过木板,拿到门边看了片刻。
“新封。”
“嗯。”
“你怎么知道?”
高明指向蜡面:“旧蜡里有灰。这里没有。”
周朗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尖旁边,没敢真舔,只闻了闻。
“松脂、蜂蜡,还有一点桐油。”
“内府封蜡?”冯迟走了过来。
“像。”周朗道,“但潼关军府也会用桐油防潮。”
陈朔被关在偏屋里,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他嘴里的布已经取掉了,左臂用木板夹住,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昨夜那一下摔得不轻,右眉上裂了口子,血痂被雨水泡开,顺着眼角流下来。
“周大人说得对。”陈朔道,“一块蜡,能说明什么?军府用得,内府也用得。难不成用了桐油,就是内府的人?”
“你知道第三库封蜡的配方?”卫渊问。
陈朔的声音停了一下。
“军中旧库,谁都能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管过潼关军需,自然知道。”
卫渊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
“那你知道第三库的封门顺序吗?”
陈朔看着他,没有回答。
卫渊伸出手。
高明把那块木板递过来。
“第三库在北仓下层,入口有三道门。第一道验车,第二道验牌,第三道验册。”卫渊说,“昨夜你进祠堂,没问过第三库的位置,直接让人烧库。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该烧哪一间。”
陈朔靠着墙,脸色被雨天映得发灰。
“我奉的是军府令。”
“军府令上没有第三库。”
“那是军务口语。”
“你们潼关军府,现在连地下库房都用口语下令?”
陈朔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世子若要定我的罪,就不必问这些。”
“我不急着定。”
卫渊将木板翻过来。
蜡封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是文字,只像两只耳朵夹着一个尖角。刻痕被蜡压住一半,只露出狐首的轮廓。
周朗靠近了些。
“这是……”
“狐头。”冯迟低声说。
他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
祠堂外,几名旧屯军抬起头。
青狐这个名字,昨夜已经传开。它原本只是信里的一枚小印,如今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卫渊蹲下,将木板放在地上,又拿出那封从陈朔身上搜出的油纸信。
再拿出公文里的蓝色纤维。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蜡封是新的。
狐头暗记藏在蜡底。
蓝色纤维卡在纸背。
纸张里的白色细屑,像骨灰。
周朗看了许久,伸手想拿那缕纤维。刚碰到,纤维便断成两截,粘在他手指上。
“不是墨阳宗。”高明道。
林婉一脉的标记,他见过不少。青灰色纤维会混入蜡中,遇热发硬,遇水发软。可这蓝色纤维遇水后反而缩紧,像某种染过的麻线。
“那是什么?”冯迟问。
高明捻了捻手指。
“内府纸库用的压纸线。”
周朗一怔:“你确定?”
“以前在京城见过。”
“你去过内府?”
“送过死人。”
周朗不说话了。
这句话从高明嘴里说出来,总比别人说得更让人不舒服。
陈朔忽然开口:“内府的东西,也能被人偷出来。更何况,青狐是谁,没人知道。你们拿几样杂物,便往内府身上扣,和那些年把无名军士写成细作,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卫渊看了他一眼。
陈朔的右手藏在袖中,手指一直在动。
不是紧张。
像是在数什么。
卫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他袖口内侧沾着一点黑色粉末。
“把手伸出来。”
陈朔没动。
高明走过去,按住他肩膀。陈朔左臂受伤,不能用力,只能抬膝撞向高明小腹。
高明往后撤了半步。
这一退看似寻常,脚尖却在泥地上画出半圈。他没拔刀,右手沿着陈朔的手肘往下一压,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把人按回墙边。
陈朔闷哼,伤臂木板撞上墙,疼得额头冒汗。
“别碰我的手。”
“那更该看看。”卫渊道。
赵恒已经站了起来:“俺来。”
“你坐着。”
“俺没那么娇气。”
“你包扎的是胳膊,不是嘴。”
赵恒低头看了眼渗血的布条,嘟囔道:“罢了罢了,听你的。”
高明掰开陈朔的手指。
他的掌心有三道细小划痕,像是被铁片刮出来的。伤口里嵌着黑色粉末,和方才蜡封下的灰很像。
陈朔抿紧嘴。
卫渊用刀尖挑出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松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腥气。
“不是蜡。”
周朗接过去,放在纸上摊开:“像烧过的纸灰。”
“第三库里烧过东西。”高明道。
“他进去过。”冯迟看向陈朔。
陈朔没有否认。
“我去过。”他说,“奉命查失火。”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祠堂内的人都转过头。
陈朔抬眼看着卫渊:“北仓下层早就有人进去过。你们现在查的,不过是别人剩下的东西。”
“谁让你去?”
“军府令。”
“谁签的?”
“陈朔。”
“你自己?”
陈朔脸上有了一点疲惫。他靠着墙,闭了闭眼。
“我说了,是军府令。”
“那令呢?”
“烧了。”
卫渊没有追问。
陈朔说得太快,反而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一个人若真想遮掩,通常不会把每句话都说得这么完整。越完整,越像背过。
高明忽然抬头。
“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封蜡旁边的灰。”
他指着那块木板。
方才翻动时,木板边缘落下几粒灰。可灰中有一圈浅色印子,像曾经压着某个圆物。圆物被拿走后,才留下这圈痕。
卫渊蹲下,仔细看了看。
印子不大,比铜钱略小。
边上还留着半个字。
不是狐。
像一个“冯”字的右半边。
周朗也看见了,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
“冯……”
陈朔猛地抬头。
动作牵到伤臂,他却像没有察觉。高明的手掌重新压住他的肩,陈朔没有挣,只盯着那块木板。
卫渊伸手,把木板递到他眼前。
“这个印,你见过。”
陈朔沉默。
雨声填满了屋檐。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见过。”
“那你看什么?”
“看世子怎么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安一条罪。”
卫渊将木板收回袖中。
“好。”
陈朔似乎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眉头动了一下。
卫渊转身对冯迟道:“从现在起,第三库封存。没有三方查案人的手印,谁都不能进去。”
冯迟点头:“三方是哪三方?”
“旧屯军、潼关军府、户部。”
“军府那边,陈朔已经被押了。”
“再选三个人。”
冯迟看向韩魁。
韩魁正站在雨檐下,听到这话,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不算。”
“你签过军报。”卫渊道,“所以你算证人,不算查案人。”
韩魁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争。
“军府不会愿意。”
“那就让他们派人来拒绝。”
“他们若不派呢?”
“户部顶上。”
周朗抬头:“户部也不懂军中规矩。”
“军中规矩若是只准军中人看,军中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周朗捏着炭笔,低声道:“这话若传回京,得罪的人不少。”
“已经得罪了。”
“也对。”
他将那张三方封存的纸铺开,写下第一条:原件不出潼关。
笔尖有些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