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留下的人（2/2）
说完，她看向左前。
“你答应过，回来以后帮我挑那几套维修设备，还记得吧？”
“记得。”
“别又挑一堆你自己喜欢玩的。”
“那我让你先挑。”
“我不懂型号，当然是你挑。”
沈充忍不住笑了：“这不是又绕回去了？”
颜如玉瞥他一眼：“所以才得有人盯着。”
沈充走出病房时，左前还在给她解释新旧型号的区别。说到兴起，他伸手在空中比划，差一点又碰到固定架，被颜如玉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收回膝上。
沈充轻轻带上门。
那一刻，他以为这场仗给他们留下的损失，至少已经停住了。
……
邵枫和乔万里也在交代好前线事务后，先后返回赤焰战塔。
邢绯留在外面继续接收舰船，闻素负责与各据点核对收入。第五舰队接下的第一批护航任务已经开始，乔万里不用再守着每一条船下命令，却仍要不断处理贺铮和仲达发来的问题。
他抵达当天，本来打算先去见邵枫，听说宗政弘醒了，临时改道去了医疗区。
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的柔光。宗政弘刚恢复清醒不久，说话很轻，眼睛却已经能跟着人转动。
沈充坐在旁边，正在回答他的问题。
“打完了？”
“打完了。”
“那……我们赢了？”
“赢了。你不用再替我们操心。”
宗政弘看了看他的支具，过了一会儿，问：“赢了也这样？”
沈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伸出左手在他眼前活动了一下。
“还有一只好的，够用。”
“你上次也这么说。”
门口传来乔万里的笑声。
“能记住别人说过的话，看来没让他蒙过去。”
宗政弘看到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乔叔。”
“躺好，别起来。”
乔万里走到床边，先问护理人员能待多久，接着问后面的治疗。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隔着终端吩咐几句就走，拉过椅子坐下，一条条听完。
“哪几项设备需要换？”
“目前都能用，主要是继续恢复，不能太早安排活动。”
“那就按你们说的。需要什么告诉我，不要等到缺了才找。”
宗政弘看着他，似乎想插话，又等了一会儿。
乔万里注意到了，俯身问：“怎么？”
“阿玉姐……也回来了吗？”
沈充回答：“她一直在这里养伤，左前已经去陪她了。你们都好一点，就能见面。”
宗政弘放心了些。等乔万里准备起身，他又轻轻问：“以后，还能去你那里吃饭吗？”
乔万里动作一顿。
“当然能。上回你问了半天那道菜，记得吧？”
少年点头。
“等医生说你能吃，我让人再做。”
“那个……是不是挺贵？”
“你还替我操心这个？”
乔万里笑了，把椅子重新推近一点。
“先把身体养起来。以后吃得多了，你再想怎么替我省。”
宗政弘也笑，却很快显出疲倦。护理人员过来调低显示屏，乔万里便不再逗他说话，跟沈充一起退到了外面。
隔着观察窗，他又站了一会儿。
许多年前，他曾帮过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那个孩子得到一点照顾，总急着记住别人花了多少钱，仿佛只要记清，自己将来便一定能还。
第一次看见宗政弘对着满桌食物不知道先动哪一份，乔万里便想起了那个人。如今少年躺在床上，先问别人平不平安，连想再吃一顿好的也不肯痛快开口，那点旧日的熟悉便更清楚了，同时也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沈充没有催他。
乔万里终于收回目光，朝护理人员招了招手。
“以后恢复得怎么样，给我留一份消息。别让这小子一能睁眼，就被谁叫去干活。”
“没人会叫他。”沈充说。
“你也不许。”
“我像那么缺人吗？”
乔万里瞥了一眼他的伤臂，没再和他斗嘴。
“这几天，先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才继续去处理那些已经等了许久的事。
……
医疗区的生活很快变得单调。
文达的右腿暂时不能承重，他嫌躺着难受，几次试图自己下床，都让康盈发现了。后来康盈索性把他的终端放到一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又把来探望的人安排在固定时段，让他不必总想着出去找人。
秋刃左前臂重新做过处理，仍不能随意使力。木泰华的左肩需要调试，他把新的活动限制发到队内，没有再要求替别人搬设备。
沈充利用等待复查的空隙，整理柴新觉留下的材料。
老人谈及西蒙的回忆、有关银域早年的情况、被囚禁期间听到的消息，以及最后那份认子与权益授权，被分成几个目录。原始影像另行保存，任何摘录都能找到对应的位置。
他没有把那段临终谈话剪得更流畅。
有些地方柴新觉要停下来喘很久，有些话说了一半，先望一眼门口，再继续往下讲。沈充每次听到那里，都会想起那间房里的气味，想起自己握住的那只越来越冷的手。
他给莫彩波发去了联络讯息。
先说明自己是谁、现在在哪里，再讲柴新觉的情况，最后才谈到基因改造的请求。材料里附上来源与保存记录，也附上自己的伤后检查。他知道，这种事说一句“帮个忙”远远不够。
赤焰战塔距离地球太远，消息送出去后，只能等回复沿着中继线路传回来。
等待的时间里，左前几乎一直陪着颜如玉。
有时他会回来拿充电器，有时只是拿一件她觉得舒服些的外套。沈充问情况，他总说还行，说她嫌医疗区的东西难吃，说她不肯承认自己一天睡了太多觉。
到第三天上午，左前回来时，脸色却有些不安。
“她今天特别容易累。”
“医生看过了？”
“看了，在做检查。她自己说昨天夜里没休息好。”
左前坐下没一会儿，又把刚放下的终端拿起来。
“我还是过去。”
沈充看着他走出门，没说什么。过了一段时间，莫彩波的第一份回复到了。
画面里的女人正在一间光线明亮的工作室里，身后是关闭的设备柜。她已经看过沈充送去的情况，开口时没有寒暄。
“你先养右臂的伤。左边的连接部位也要复查，别觉得是机械的，就可以一直替右边硬撑。”
沈充低头看了看左手。
当年莫彩波替他接上康卓的这条手臂时，也没少这样训过他。
“柴先生的材料，我需要和几位同行一起看。”影像里的莫彩波继续说，“我能判断基因编码的部分，整个改造还涉及组织兼容和恢复。你先别催着定日子，更别为了这个直接跑来地球。”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他听不进去，又强调了一遍。
“这个手术，不能在地球做。”
沈充正准备把回复转给秋刃，左前的呼叫打断了播放。
那边没有背景里的说笑，也没有颜如玉偶尔嫌他声音太大的抱怨。
“阿沈，你过来。”
左前的声音很低。
“快一点。”
……
沈充赶到时，原来的病房已经空了。
护理人员正在收走床边没有用完的东西，隔壁的抢救舱亮着警示灯。左前站在观察窗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却一直在缓慢收紧。
“怎么回事？”
“刚才还跟我说话。”
左前没有转头。
“她说胸口闷，我就叫人。后来她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有点冷。再后来……”
他停住，望着里面不断移动的人影。
沈充走到他身旁，才发现他连自己的外套都没有穿好，一侧衣领压在肩后。
秋刃和秦江雨很快赶来。秋刃直接找到值班医师，问需要什么设备，是否已经安排会诊。秦江雨到一旁联络站内的调度，把可能需要的转运条件先查清。
能做的事有人去做了，左前却仍一动不动。
他透过观察窗看见一只被抬起又放下的手，想分辨那是不是颜如玉受伤的手掌，可很快便被设备挡住。
“上午的检查不是还好？”他问。
沈充答不上来。
过了片刻，里面一组曲线重新抬高，医护人员的动作也稍微缓了些。左前立刻往前一步，手掌按到观察窗边。
“是不是好了？”
没有人能出来回答他。
他等着。那点好转却没有维持多久，另一个人重新俯下身，操作声隔着门听不清楚，紧绷的气氛又回到了每个人身上。
康盈推着文达过来，木泰华跟在后面。他刚结束左肩的检查，支具还没重新扣齐，见走廊中间需要让路，便用右手把旁边一张空椅移开。
左前忽然转身抓住秋刃的目光。
“能不能找别的医生？”
“已经在会诊。”
“再找。地球的也好，月球的也好，能来的都找。”
“现在转运不了。”
“那把人接来。费用不用管，我出。”
他说得很快，像只要还有一件可以安排的事，事情就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不是才稳定吗？她肩上的伤还在愈合，昨天还自己选东西，怎么今天就……”
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
秋刃往前站近了些：“左前，里面的人还在做。我们先让他们做。”
其实大家都知道，赤狐的医疗设备以及人员并不差，医疗系统也是海盗看重的后备力量。
他看了她几秒，又转回观察窗。
沈充伸出左手，按住他绷紧的胳膊。他没有甩开，也没有任何回应。
抢救持续了很久。
有人出来取过一次器材，又很快回去。会诊的影像出现在内侧屏幕上，数个人交换意见，重新尝试。左前一直盯着那扇门，每当有人靠近，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等门真正打开时，出来的医师先关掉了操作显示镜。
沈充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抱歉。”
左前没动。
“什么意思？”
医师向他说明最后的情况。恢复期间发生了严重的并发症，机能在很短时间里急剧恶化，几次恢复都没能维持，抢救最终失败。
“可刚才有一次，不是上去了？”左前问。
“是，有过短暂恢复。”
“那就再做。”
医师望着他：“我们已经继续尝试了。”
“再做一次。”
左前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几乎像在和人商量。
“你们再做一次。”
走廊里没人说话。
医师没有用更多术语挡住他的目光，只把能够说明的部分重新讲清楚。此前的检查确实支持她继续恢复，谁也没有把那时的好转说成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