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留下的人2(1/2)
左前听完,许久没有回应。
最后,他问:“能进去吗?”
颜如玉躺在里面。
左肩的固定还在,受伤的手掌露出几根指尖。刚才围着她忙碌的设备已经有几台退开,床边显出一小块空处,足够放下一把椅子。
左前自己把椅子移过去,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碰到固定架。
沈充停在门边,听见他说:“那批东西我没拆。”
病床上的人没有动。
“我给他们留了话,你挑出来的那两个都放着。”
左前看着她,像平时在等她看完价格以后作决定。
“你不是说,回去要自己看吗?”
他等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露在保护套外面的指尖。
“阿玉。”
沈充把视线垂下去。
左前的背原本很直,坐着时总带着一股随时能站起来的劲。这时却一点点弯下去。他握着她的手,不再说话,也没有再向门口的人求任何事。
秋刃让大家先退到外面。
沈充留在最后,轻轻掩上门,给他们留下了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
……
邵枫收到消息时,正和郑飞谈医疗区另一边的事。
一名战后出现精神异常的舰长,醒来以后认不出自己的副手,几次试图离开治疗区。同舰的两名船员也有异常,其中一人还能正常回答问题,谈起最后那段交战却前后矛盾。
负责护理的人不敢轻易安排探视,等在外面的旧部便和守门的人争了起来。
郑飞看完报告,皱着眉说:“治疗又没有停,他们急什么?”
“人见不到,总得有人解释。”邵枫说。
“说过了。”
“怎么说的?”
郑飞没立即回答。
邵枫把终端转过去,指着记录里一段话:“‘打赢了就别添乱’,这是解释?”
郑飞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争。随后说道:
“我去处理。”
邵枫也知道郑飞这个人有公子哥的脾气,压根没法处理这些向下的人情世故。
“按医生的要求来。能见就见,不能见,把状态和下一次评估时间讲清。治疗费、补偿,别漏了。”
“知道。”
阿狗跟着他转身。那老人已经习惯在郑飞停步时停步,在郑飞离开时跟上。邵枫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把报告重新拉近。
这些人的名字,她见过不止一次。
战前的编制里见过,特殊调配的名单里见过,战后伤员统计里又见过。外面的评论者只看到赤狐以少胜多,看到她在死亡之舞中活到最后;那些没能恢复成原来模样的人,却会继续活在她的船上。
MT带来的问题还没有成为所有人都在谈论的事。她知道,这段安静不会一直持续。
颜如玉的消息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邵枫看完,很久没动。她想起左前陪练时那股不服输的劲,想起他训练结束后,总要先去查看后方的留讯。她已经把左前沈充他们完全当自己人了,所以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也很震撼。
她给秋刃回了话,让站内把告别需要的地方安排出来,所有事项按颜如玉生前的意思办。
桌面另一侧还停着待处理的收益表。
邵枫暂时关掉它,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曾毅以前常站在旁边,嫌她伤没好就管东管西。有时候她觉得那人烦,如今屋里终于清静了,却连一句骂声都找不到。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打开通讯,把明天一场不急的会面往后挪了。
……
颜如玉的告别就在赤焰战塔举行。
决定之前,左前看过了需要确认的事项。他原本想把所有事情都自己办完,可当医疗区把颜如玉的终端交还给他,他停在那份没有处理完的库存界面上,再也没往下翻。
沈充接过后面的手续,把必须由他们答复的部分挑出来,一件件问。
说到遗体安排,左前沉默了好一阵。
“就在这里火化。”
“骨灰呢?”
“撒到太空里。”左前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这是她自己说过的。”
那是在月球,他们还在公司忙碌的时候。颜如玉替人收拾一批搬家留下的设备,见客户为了不值钱的东西折腾来折腾去,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后来不知怎么说到了自己。
她说,真有那一天,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办。就近火化,骨灰撒了,别替她挑一个远得不得了的地方,弄得谁往后都要为她跑来跑去。
左前那时嫌她瞎说,把话打断了。她却认真地又重复一遍,让他记住。
“我当时还说,她做生意连这种账都算。”左前喉咙动了一下,“现在才知道,她是真的想好了。”
沈充没有劝他换一种办法。
他们联系亚奇克萨城那边,告知颜如玉去世的消息,说明公司里的物品先按原状保留,日常事务仍由原来的人照看。后续再处理她留下的事情,不安排遗体返回,也不用准备接收骨灰。
告别的房间不大。
床侧放着颜如玉平时穿的外套,投影里只有她的一张生活影像。那张影像还是在公司的时候拍的,她没看镜头,正伸手去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截管线,眉头微皱,好像下一刻就要说谁又把东西乱放。
左前选了这一张。
“她不爱摆着让人拍。”他说,“这张像她。”
熟悉她的人陆续进来,没有安排长篇致辞。
文达坐着救护椅,由康盈推进房间。他看了很久,低声说起那次遇袭:颜如玉自己中了弹,还蹲下去抱住宗政弘,先看那孩子的伤。
“她那时候也疼。”文达说,“就是顾不上。”
左前点头,手里仍攥着那件外套的衣角。
“小弘醒了,我前天告诉她了。她听了挺高兴。”
文达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宗政弘没能来。他还不能长时间离开护理设备,只在病房里通过短暂的影像参加了告别。没有人催他多说,他叫了一声阿玉姐,后面便哽住泣不成声?
乔万里留在他身旁,等画面关闭,又坐了一会儿,才去告别室。
邵枫来时,右腿仍靠辅助支架受力。她没带大群跟随的人,只走到左前面前,告诉他一切已经安排好。
“照她的意思。”她说。
左前低声道谢。
木泰华把文达的椅子推到便于转身的位置,又帮着收好离开时需要的东西。他没有说安慰人的话,做完以后,安静地站到一旁。
大家最后看过颜如玉,遗体便被送去完成火化。
等待时,左前没有再守着一道门。他坐在通道边,手里捧着那件外套,偶尔用指腹抚平上面一道折痕。沈充坐在他旁边,陪他把这段时间慢慢等过去。
工作人员把骨灰容器交来时,他伸出双手接住,眼睛却没有马上落下去。
那只容器很小。
过了一会儿,他才抱稳了,站起身。
当天下午,一艘交通艇驶离赤焰战塔,去往远离日常航道和作业区的放散空域。
秦江雨负责驾驶。船停稳以后,康盈将骨灰容器固定进外部投放匣,核实内侧舱门已经密封,才让装置完成减压。随后,舱外机械臂将容器缓缓送出。
全过程都显示在观察屏上。
左前坐在屏幕前,手里握着最后的确认终端。沈充和秋刃在他身旁,谁也没有催。
“以前你总嫌我不听话。”左前低声说。
他的拇指停在确认的位置,过了许久,才按下去。
“这次听你的。”
容器展开,细灰在装置给予的微小推力下,离开了船体。
真空里没有风,那些细小的颗粒带着各自的速度缓慢散开。近处的舷灯照亮其中一部分,灰白的一片渐渐变薄,往更远的黑暗里移去。
左前一直望着。
他原本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真正到了这一刻,却一句也想不起。直到影像里已经无法分清那片尘埃,他才把终端轻轻放下。
秦江雨等他点头,才让交通艇调转方向。
返回泊位时,左前手里已经没有容器。
颜如玉留在了这片星空里。他只把她的终端、几件衣物和那些用惯的小工具带回住舱,装进属于自己的行李。
那天晚上,沈充又在检修通道找到了他。
左前坐在一只设备箱旁,正在整理一枚接口转换头。那东西已经很旧,外壳边缘有几道小刻痕,原本早该换了。
“她总说这个不好用。”左前说。
沈充坐下来。
“我以前藏着没扔。过几天再找,它就被她放进分好的盒子里了。嘴上嫌我什么都留着,真收拾的时候,她又一件没给我丢。”
他把转换头翻过来,指着底部一道浅浅的标记。
“这个还是她做的。怕我再弄混。”
沈充看着,没接话。
左前忽然问:“我是不是回来得晚了?”
“你回来以后,一直陪着她。”
“如果我再早一点……”
话没有说完。
沈充想起白礁,想起那些自己也反复算过的时间。要是早一点穿过走廊,早一点打开那道门,早一点发现那把椅子的问题。
他最后只说:“我不知道。可她见着你了,你答应回来的事,没有食言。”
左前低下头,过了很久,把那枚转换头收好。
盒盖有点松,沈充替他按着,他慢慢扣上锁扣。
两个人把东西整理完,没有立刻起身。检修通道里只剩通风设备低低的声音,远处偶尔经过一辆运输车,灯光从门缝掠过,又消失。
这时沈充先来到门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道:“你一个人的时候,想哭就哭吧,这不丢人,我出去了。”说完便打开门离开。
……
几天后的晚上,秋刃把沈充叫进了一间小舱室。
秦江雨也在。桌上放着柴新觉材料的目录,另一份旧档案没有打开,只显示着加密的标记。
“邵枫和老乔都答应支持。”秋刃说,“他们已经知道基因改造的目标,也知道认子声明、家族资料和后面争取继承权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一部分,不用再向他们遮遮掩掩。”
沈充点头:“我明白。”
“但你要分清楚,另一部分不能混进去。”
她把手边那份没有打开的档案收回自己的终端。
“我还要找到李懿。长安要塞发生的那些事,有些线索至今没接上。这些并没有交给他们,也不准备在这次商议里摊开。”
沈充沉默片刻:“老乔不会一点也不好奇。”
“他当然好奇。他早就知道我有没办完的任务,也知道你们有自己的事。他只需要知道,眼下换一个身份、进入银域,是我们能继续向前走的一条路。”
“那他们为什么愿意一直帮?”
秋刃还没回答,秦江雨已经开口。
“因为银域本身就值得。他们不需要知道你以后要见谁,才能看见这件事的好处。”
他将公开的银域资料放到桌面。
“航线是他们的生意,技术、资金和财团里的位置,也是生意。老乔这次加入赤狐,已经知道只守住原来的东西能赚多少,往前走一步又能得到多少。他会算这笔账。”
“所以我们把这笔账跟他们讲清楚。”秋刃接着说,“他们帮我们做身份准备、建起法务和财务团队,往后有机会参与银域的股权合作。至于我的任务细节,仍按原来的知情范围处理。”
沈充抬眼看她:“如果将来任务牵连到他们呢?”
“要他们承担什么,到了需要共同决定的时候,就把相关风险说明白。不能瞒着把他们推去送死。但没有关系的内情,也不必为了表示亲近,全都交出去。”
秦江雨看着沈充:“支持你,不等于知道你人生里每一件事。你也不需要为了让他们相信,就把所有底牌一次摆完。”
沈充想了一阵,轻轻点头。
秋刃将桌面的投影关闭。谈完这些,她脸上一直绷着的神情才松了些。左臂在支具里放得久了,她想换个姿势,却被一旁的秦江雨先扶住。
“别拧着。”他说。
“我又没用力。”
“你刚才在会诊室也这么说。”
秋刃抬头看他,原本还想回一句,最后只是把手臂重新放好。
“江雨,你今天睡了多久?”
“够了。”
“我问多久。”
秦江雨顿了顿,笑了一下:“你现在查得比军校的时候还严。”
“军校的时候你不肯睡,还能去操场罚跑。现在你要带这一船伤员回月球,我拿什么罚你?”
沈充站起来,拿回自己的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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