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留下的人2（2/2）
“那你们慢慢讨论。我去看文伯。”
秋刃没留他。等门关上，她伸出右手，握住秦江雨的手指。
“今天别去船上了。”
秦江雨望着她，终于收起玩笑。
“好。”
她把额头轻轻靠到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秦江雨没有再说什么，只陪她坐着，等她自己慢慢把压在心里的那口气放下来。
……
莫彩波的后续回复比第一份长得多。
她仍在地球，已经和能参与此事的同行交换过意见。沈充把新收到的影像投到桌面上，秋刃和秦江雨坐在两侧，一起听她说明。
“地点先定在月球。”莫彩波说，“地球这边，接诊、设备使用和基因身份相关的医疗记录都有完整的管理。你做的这种改造，目的本身就有问题，正规医院不会因为有人付钱就替你放行。我也不能把你领进自己的工作室，关上门便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调出参与评估的几个专业方向，没有给他们一串故意让人听不懂的术语。
“我负责基因编码。但你身上有义体，有以前做过的手术，现在还有新伤。组织处理要有人负责，兼容和恢复要有人盯着，后面也需要护理。你别以为找到我一个，就可以把所有人都省了。”
秦江雨侧头看了沈充一眼。
沈充小声道：“我也没这么说。”
影像中的莫彩波当然听不见他，继续往下讲。
“目标不是把你做成柴先生的复制品，也不是给你换一块组织，拿一份化验结果去碰运气。要做的是与你自身情况相容、能够长期维持的改变。具体能做到什么，要看检查和材料。没见到人之前，我不会给你保证。”
她已经仔细看过柴新觉的保存记录。独立收存的样本和遗体上仍可评估的组织，都要继续维持现有条件。过去的改造史与医疗档案，也得尽可能补齐，先分清哪些材料可用，哪些只是记载中有、眼下还没有拿到。
“老人给了授权，就按照授权去核实能调阅的资料。需要我列项目，我会列。实在暂时取不到的，也说明白，不许拿猜测补进去。”
沈充把这一段做了标记。
地球上的平章私人档案馆仍在待办目录里。柴新觉说过的旧档、凭证和那只灰蓝色的储存扣，都还没有到他们手上。眼下可以先确认保管与调阅条件，真正去取那些封存的旧物，是以后的事。
莫彩波说到最后，把镜头拉近了些。
“还有，我要听你自己回答。你不是一时激动才答应的吧？”
这一次沈充没有立刻给她录回复。
他把那段影像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到柴新觉最后的谈话。老人并没有骗他，说这个办法可以把一切都变成真的。那是一条危险的路，走进去以后，他要承担别人的审视、质疑，还有自己心里过不去的地方。
秦江雨等他看完，问：“怕吗？”
“怕。”沈充答得很直接。
秋刃没有接着劝。
沈充把终端放下，伸了伸左手。机械指节一节节张开，动作仍然熟悉。
他失去过身体的一部分，也换过一份又一份谋生的工作。可这一次不同。此前每次改变，总有眼前的危险追着他，逼他先活下来。现在有人把选择放到桌上，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
“我不是只为了他。”沈充说。
秋刃看着他。
“我还有自己的事想做。这一路过来，总是别人手里有船，有钱，有能说话的地方。我们想做点什么，就得去借，去求，或者拿命去换一个机会。”
他停了停。
“柴新觉给了我这条路，我想试。答应他的事，我也想办完。”
秦江雨点头：“那就把这些原样告诉莫医师。”
沈充重新打开记录端。这次他没有把答案说得很漂亮，只把自己想过的顾虑、目的与决定讲清楚，又说明邵枫和乔万里已知情支持，医疗经费与必要设备有人承担。
最后，他提出了会合地点。
“亚奇克萨城。我们在那里有认识的人，可以先帮忙找合适的接诊场所。医师和助手怎么选、设备能不能用，还是由你们决定。”
消息送出之后，众人分别去落实下一步。
球哥的回讯最先到了。
他在画面里仍是一副熟悉的神情，开头便问沈充是不是发财了，怎么这么久才想起联系老朋友。说了几句，又提到左前，说碎星冠军回来，怎么也得见一面。
沈充给他回复时，先说了颜如玉的事。
下一份影像里，球哥安静了许多。
“真没想到。前些天她公司的人还来问仓储，我还让他们等她自己定……”
他停下来，摇了摇头。
“行，身后事既然按她的意思办了，剩下的你们回来再说。左前那边，别让他一个人憋着。”
沈充随后交代需要一处能安静接诊、适合术后恢复的地方。球哥知道他们有医疗需求，却没有得到柴新觉私生子计划的详情。
他找来的第一处，莫彩波看完设备清单便否了。
第二处的设备合适，恢复区域却太拥挤。球哥有些无奈，说这个城里愿意把场地腾出来的地方不算少，愿意让外来的几位医师逐项查设备的，脾气都不太好。
莫彩波给沈充的回复很简短。
“脾气不好可以谈。不能查，不去。”
又经过几轮联络，地方终于定下。
亚奇克萨城一间地下诊所，能够在约定期间提供独立的治疗与恢复空间。莫彩波将从地球出发，另外两位参与的医师分别负责相关组织处理和身体兼容、恢复监护，再带上熟悉设备的医疗助手。
诊所由当地负责人准备，设备清单交给专业人员确认。乔万里那边落实缺少的器材和费用，沈充他们按时带着人、遗体、样本及资料抵达，先完成当面检查，再进入正式安排。
预约讯息收到的那一晚，沈充对着城市名称看了很久。
亚奇克萨城。
刚去那里的时候，他连一个安稳住处也没有。后来为了替左前修复身体，他们去找球哥，算钱，求人，想着先把眼前一关熬过去。再后来，颜如玉让他们有了能落脚的地方，也有了每天起床以后可以认真做的事。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离那段日子很远。
可绕过一场又一场战斗，走到这段旅途的尽头，航线仍要重新指向月球。
沈充把预约发给左前。
左前隔了一阵才回：知道了。
随后又补了一条。
莫医师要是还有什么设备要带，告诉我。我去帮着核。
沈充望着那行字，回复说自己会转达。
……
正式商议那天下午，五个人坐在赤焰战塔一间小会议室里。
邵枫的右腿放在矮托上，左腕还戴着保护。她看见秦江雨进门，先指了指近处那把椅子。
“秦教官，坐这里，省得一会儿看航图还要挪。”
“今天主要听你们谈钱。”秦江雨笑道。
“钱也得花在能到的地方。”
乔万里随后进来，把贺铮送来的两项待办交还，让他先去处理。等门关上，房间里便只剩邵枫、乔万里、沈充、秋刃和秦江雨。
桌面投影首先显示了柴新觉留下的认子声明。
那段影像没有重新配音，也没有删掉老人中途的停顿。柴新觉清楚说出沈充的名字，承认他为自己的儿子，授权他承接与追索尚未得到妥善处置的权益。
播放结束后，乔万里往前坐了些。
“他脑子一直是清楚的。”
“到最后都清楚。”沈充说。
秋刃把影像缩小，将现有的材料目录展开。
“我们先确认一遍。沈充与柴先生没有天然的父子关系。生物意义上的亲缘依据，需要由莫彩波和其他医师通过改造建立。对外将以未曾公开的私生子身份提出主张。柴先生的声明、家族资料与授权，我们已经掌握一部分，还有旧档案要继续核实。”
她看向两人。
“这些就是计划本身。你们已经看过，今天有什么问题，都在这里问清。”
邵枫点头：“我知道不是找人做个假检测。也知道即使改造成功，他去银域仍会遭到质疑。”
乔万里接着说：“更知道柴新觉名下的东西，未必还安稳放在那里等人取。西蒙用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手没留。”
沈充原本准备再解释一遍，听到这里，慢慢把手边的说明收了起来。
他们是真的看过，也确实明白。
“莫医师约在月球。”他说，“人和设备正在落实。先做当面检查，身体恢复到条件以后，再按方案进行。”
“这部分先不用你操心钱。”邵枫说。
她把已经签认的支出安排发到桌上。
“治疗团队、必要器材、诊所和恢复期间的开支，我们承担。夜之魔影出发前的补给、医疗舱要增加的储备，已经交代过。你们先把伤养好，把手续和预约接上。”
沈充看了几项：“这和前面那笔报酬……”
“分开的。”邵枫说，“前面的报酬是你们打那场仗应得的。现在是我们共同做下一件事，别又从你自己的份额里抠。”
乔万里也推来一份清单。
“我负责医疗团队需要的采购和临时调配。器材送到哪里、由谁验收，按医师要求办。报价我会让人核，东西是不是适合往你身上用，听莫医师的。”
“够大方。”沈充说。
“你现在才发现？”乔万里笑了，“你们那条护卫舰，杜衡已经替我估过修理费了。跟眼下新接的生意比，那笔钱真算不上什么。该花的地方，你别替我省。”
秋刃没有顺着笑，翻过支出安排后问邵枫：“团里的治疗和伤亡补偿，留够没有？”
“留够了。那些单独记，不占。”
邵枫回答得很快。
“接下来的收入也已经有一部分落地。没有核实的据点我不会算进去，已经收下来的钱，也不用装成没有。”
乔万里靠回椅背。
“眼下不缺这笔钱，缺的是让它真正有用的人。沈充不能到了银域门口，还是一碰到文件就去问谁打字快。”
秦江雨轻轻笑了一声，沈充却没笑。
“这话我认。账和法律上的东西，我确实不够懂。”
“知道就好。”乔万里说，“所以我在找人。处理过财团股权和遗产争议的律师，能看旧账和关联交易的人，还要有人替你把资料保管、往来和日程做清楚。不是凑一群会穿西装的站你后面，要找遇见对方的说法，能当场听出问题的人。”
“名单呢？”秋刃问。
“第一批已经有了。背景还在查，确定合适的，再安排你们见。”
“我和文达也会看。”
“应该的。”
秦江雨接过一份简介，看了片刻。
“别只查他替谁赢过。以前经手的东西，为什么最后没人追究，也要问。”
乔万里点头：“秦教官，这个我记下。人选不是我一句话定给你们，费用我出，用不用你们决定。”
沈充把资料往回推了一点。
“现在把人都请齐，会不会太早？”
“核心的先定，其他不用全到场。”乔万里说，“先帮你弄清旧权益后来怎么处理，哪些文件缺失，哪些话不能只凭我们自己说。等你身体改造的结果和身份准备都有了，再往下走。”
秋刃补充：“材料也分开。医师看她们需要的身体和基因资料，法务处理柴先生留下的声明、关押证据和权利争议。不是每一个帮忙的人，都要知道改造的全貌。”
邵枫看向沈充：“但我们知道。你跟我们讨论这件事，不用一边说，一边还藏着最要紧的部分。有什么实际困难，直接讲。”
沈充沉默片刻：“还有乔万里当年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乔万里没有移开目光。
“你说。”
“柴新觉提到了你，也讲了当时发生的事。那些记录，我不会删。”
“留着。”
“以后查起来，你可能也要解释。”
“我知道。”乔万里说，“我已经让人查当年还留着的往来记录。哪些是我做过的，哪些是西蒙告诉我的，哪些只是后来听说，分开给你。要我说明，我会说明。”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
“我参与过把他送到那一步。这件事，拿今天出的钱换不掉。我也不要求你替我换掉。”
沈充望着他，没有替柴新觉说出任何原谅的话。
他只是把那份原始记录的目录保留下来，点了点头。
乔万里如今的支持是真，过去做过的事也是真。两件事都摆在这里，比互相装作忘了更能往下谈。
乔万里伸手把另一幅投影拉到桌面中央。
“接下来，谈我们能得到什么。”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常的直接。
“这次我帮你们，不只是为了把柴新觉的旧账翻出来。我想进银域，邵枫也有这个意思。这一点不用藏着，咱们今天就明说。”
沈充看向邵枫。
她点头：“赤狐有舰船，有据点，有不断增加的收入。我们现在能把人和货送到很多地方，可有些技术、生产和资金上的事，终究要和财团合作。与其一直站在外面谈价格，我愿意在里面有一份长期的利益。”
“入股。”乔万里说，“能真正持有、能分收益，也能在事情发生时说得上话的那种。”
秦江雨把椅子转正了一些。
“你们想买柴先生留下的份额？”
“不拿这笔手术费去换。”乔万里先把话说清，“他留下多少、还能追索多少，目前都没核清。我不会今天付了钱，明天就拿一张清单让沈充把尚未到手的东西先卖给我。”
邵枫接过话：“支持身份计划的费用，按支持来办。往后真正的股权合作，另外谈，但方向现在就定。”
秋刃看向两人：“你们准备怎么进？”
“先把能动的资金准备好。”乔万里说，“等查清银域现有的股权结构，看看有没有愿意出售的人，有没有适合参与的新项目。沈充若能恢复柴先生那部分权利，也可能有他愿意谈的合作。具体是哪一种，等材料够了再定。”
“价钱按到时候的情况算。”邵枫说，“你有你的利益，我们也有我们的。今天先把共同的方向放在这里，免得以后谁以为谁只是顺手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