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炸裂的景象（三）高离的自虐——同张脸却又不同的经历（1/2）

巨型能量闪电反复撕裂黑暗，诡谲极光变幻莫测，一明一暗两道螺旋光带在云团间无声流转，像同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笼罩整艘母舰……

三级普通休养隔离舱里，灯光调到了夜间模式，暖黄柔和。

高离坐在悬浮床的边缘，终端放在膝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惯常的爽朗笑意都冲淡了几分。

他盯着通讯列表里两个并排的头像，看了很久。

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连头像的拍摄角度都几乎一样——都是侧着脸，目光落在镜头外，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唯一的区别，是头像下方的标注。

一个写着：月林儿（异星归来·六级东6-09）。

一个写着：月林儿（舰上·六级西6-04）。

高离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最终先点了左边那个。

视频接通的瞬间，异星回归月林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比昨天刚回来时气色好了一些，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头发也梳整齐了，松松地披在肩侧。可那双眼圈还是压着两片深重的暗色——在魔星地下熬了快两年，长期睡眠剥夺、精神高度紧绷、营养不良，那些刻在身体里的亏空，不是几天休养就能补回来的。

看见高离，她眼睛弯了弯，一笑，声音还有些虚，却比刚回来时稳了不少：高离，你怎么又打过来了？医护说我今天指标都在好转，不用总惦记着。

高离的语气放得很温和：嗯，来看看你，确实比昨天下午气色好些。指标好转是好事，但饭得好好吃。和老伯让营养师给你调了食谱，都是软烂好消化的。你昨天午餐只吃了一半，今天得多吃点。

异星回归月林儿吐了吐舌头，乖乖应道：知道啦知道啦。

她随即又安静下来，目光垂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高离，我昨天在调度室大屏幕上看到岳队、阿诺德、和老伯、森诺他们的时候，一下子就哭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高离的心猛地一揪。

他怎么回答？

说我知道，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这是真话。可他不能说的是，你见到了所有人，唯独没见到另一个你。另一个你就在这艘母舰的西端隔离舱里，和你一样，也在隔离观察。你们之间只隔了几道气密门和一道分区气密门，只是在评估完成、隔离解除之前，暂时还见不到面。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高离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大家都在。

异星回归月林儿点点头，嗯嗯！眼眶又有点发红，回忆道：西蒙还是那么疯疯癫癫的。我记得以前他总把实验器材堆进餐厅，我追在他后面骂的情景。

高离被逗笑了：哎呀，他还是那样。昨天他还缠着努尔问镰脊猎蜥的鳞片结构，被努尔骂了一顿。

异星回归月林儿抿嘴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高离，我想问你个事。

高离神色平和地应道：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走了两年，母舰上……有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是说，除了我之外，大家都还好吗？有没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事？

高离的呼吸顿了半拍。

什么她应该知道的事？

——这艘母舰上还有另一个你。

这就是她最应该知道的事，可也是他最不能说的事。她对另一个自己一无所知，指挥中心的保密令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真话都堵在了墙后面。在评估完成、揭示方案确定之前，任何知情者都不得向她透露半个字。

高离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语气尽量放轻松：害，能有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西蒙天天搞研究，出任务的科考队忙忙碌碌，和老伯天天盯着大家的身体。你好好养着，等你出来了，自己看。

异星回归月林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什么：嗯，正常就行……好。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去。

高离坐在床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他同情她。真心实意地同情。一个人在黑暗里熬了两年，好不容易回来，见到了老朋友，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她不知道，这艘母舰上还藏着一个足以炸裂她所有认知的秘密。

而他，是那个守着秘密、不能说的人。

没过多久，终端又亮了。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舰上月林儿的脸。

同一张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披在肩侧的头发。

可高离一眼就分得清。

这个她，眼底的暗红更深——那是近期才得知自己的身体被异空间海盗势力殖入了具有特殊性质与波频的反射物质，给母舰带来了不少麻烦和人员损失。她这几天总觉得，小李在小行星带野战医院那场战斗中为了保护她们而战死在生物兵精英脚下，也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因此，她的心灵和精神上受到反复折磨留下的痕迹，程度上比异星回归那个的黑眼圈要浅一些。她的手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身侧是反射物质的监测光幕，淡蓝色的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把那点本就不多的血色又冲淡了几分。

舰上月林儿看见高离，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轻声问：高离。你回来了。任务还顺利吗？当真还有另外一个我？真神奇呀……另外那个我，她还好吗？

高离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顿了顿才说：顺利，都回来了。……她……她情况还好，正在隔离舱静养。……你呢？寄生反射物质的指标还稳定吗？和老伯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早在炸裂的呼叫信息那段深受打击和震撼的日子，她就通过那段带着身份数码的跨空间信号，知道异空间深处还困着另一个未知的自己。她甚至说过如果证明我是假的，请不用犹豫那样的话。行动队出发去救人，她也是知道的，所以此刻提起另一个我，她没什么激烈反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好奇。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另一个我，此刻就躺在和她只隔几道舱壁、一道分区气密门的东端6-09。

人救回来了，这件事高离可以承认；可人就近在咫尺、为什么偏偏暂时不能相见，才是他和所有人死死压住、不能告诉她的。

舰上月林儿顿了顿，目光垂下去，低声说：指标还好。睡眠……还是老样子。还是会梦见小李。梦见他推着医疗车冲过来，梦见药瓶碎了一地……醒了就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高离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告诉她：我知道。我知道小李的事对你打击有多大。我这次去魔星，拿到了一些数据，说不定能找到抑制反射物质的办法。你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那些数据，来自另一个被他从魔星带回来的。一旦说深了，就等于告诉她：那个人就在你隔壁。保密令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所有想给她的希望，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能说的，只有她情况还好、正在静养这样一句轻飘飘、什么关键都没交代的话。

高离只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反射物质的事，和老伯比我更清楚，他们一直在研究。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有进展会告诉你的。

舰上月林儿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高离，我总觉得……和老伯最近有点奇怪。我问他另一个我的事，他就支支吾吾的，岳队也是，每次视频都好像有话要说，又不说。她到底在哪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离的呼吸顿了半拍。

瞒着她的事？

——另一个你，此刻就在和你只隔几道舱壁、一道分区气密门的东端隔离舱。

她早就知道异空间还有一个未知的自己，也知道人已经被救回了母舰，这都不是秘密。真正瞒着她的，是那个人就近在一墙之隔，却因为评估没达标、隔离没结束，暂时连一面都不能见、一句位置都不能讲。

高离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害，能有什么事？她在哪、什么时候安排你们联系，等评估走完、流程齐备，自然会一五一十告诉你。他们就是担心你的身体，怕说多了影响你情绪。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等你指标稳定了，什么事都没有。

舰上月林儿盯着屏幕看了他两秒，终究没有再追问：嗯，知道……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道：高离，谢谢你还惦记着我的事。不过……你也别总往我这儿跑视频了。我现在自我隔离，就是不想让太多人围着我转。万一我这里出什么状况，牵连到你，不好。

高离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怕被牵连。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我怕的是我明明把人带回来了，却暂时不能让你们相见。我怕的是你以为我不上心，其实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怎么救你、怎么让你们好好相认。

可他什么都没说。

高离只是笑了笑，声音尽量轻松：害，好了，我知道了。你尽瞎操心。行吧，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医护说，也可以跟我说。

舰上月林儿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本半天没翻页的书上，轻轻了一声：

视频结束。

高离坐在床边，终端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两个头像，同一张脸，两双同样带着深重暗色的眼睛。一个标注着东6-09，一个标注着西6-04。

他盯着那两个头像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这张他看了无数次、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竟然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不是脸陌生。

是这张脸背后的两份痛苦，他都帮不了。一个连另一个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一个明明知道人被救了回来，却被蒙在就近在咫尺、暂时不能相见的真相之外。

第二天上午，高离被叫到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舱内，四面弧形巨幕无声流淌着数据，四把指挥椅呈扇形排开。岳宇星居中而坐，阿诺德在左手边，和老伯在右手边，森诺·毕毕卡在最外侧，四个人正围着主屏讨论什么。

主屏上，是两个月林儿的生命体征对比曲线，一左一右，安静起伏。曲线下方，是两栏并排的心理评估数据。

高离走进去的时候，和老伯正指着数据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皱着眉看向阿诺德：阿诺德，你能不能把你那杯营养液拿远点？洒在主控台上，你赔得起吗？这台主控台比你那艘改装战斗船还贵。

阿诺德低头瞥了眼手边那支已经放到常温的营养液，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挪：和老伯，你已经是第三次提醒我了。我这杯营养液从昨天放到现在，一口没动，它比你还稳。

森诺·毕毕卡的觇地星人手指在平面图上点了两下，声音低沉：阿诺德的营养液稳不稳我不知道，但东西两翼的物理隔离，我可以保证很稳。

岳宇星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数据：好了，说正事。和老伯，你继续。

和老伯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异星回归那个的营养指标在回升，但ptSd评估还没过，焦虑指数偏高，睡眠质量极差，黑眼圈消不下去就是证明。舰上这个的反射物质指标平稳，但心理应激指数更高——小李牺牲的创伤还没消化，加上对自身反射物质的恐惧，睡眠质量比异星回归那个还差。

阿诺德点点头，声音铁面：保密级别维持红色，知情范围不再扩大。这里要分两层：异星回归那个，至今完全不知道舰上有另一个自己，这是严防死守的重中之重，任何只言片语都不能漏；舰上这个，早通过呼叫信号知道，也清楚人已经救回来了，但人具体在哪、就近在隔壁、什么时候能相见，这些细节一样要压住，免得她情绪起伏、坏了评估节奏。所有和两边的接触，全部记录在案。

森诺的手指在平面图上飞快点划，一边说：东西两翼的物理隔离我再加固一层。代步车路径强制规避，任何一方移动提前三十秒预警。隔光帘、隔音层全程闭合。我保证，在正式揭示之前，她们连彼此的脚步声都很难听到。

他顿了顿，觇地星人的目光扫过众人，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当然，如果她们其中一个突然学会了用空间褶皱传音，那我也没办法。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一秒，阿诺德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和老伯瞪了森诺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森诺面无表情：我没有开玩笑。觇地星人的空间感知能力，确实可以做到。只是月林儿不是觇地星人。

岳宇星终于也笑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转向高离，目光沉静：高离，你这段时间和两边的视频接触，尽量控制频率。你是行动组里和她们接触最多的人，情绪波动容易影响评估。舰上那个知道人救回来了、却不知道就在隔壁，你跟她说话尤其要拿捏分寸，别被她问出位置、问出破绽。等揭示方案确定了，有的是时间。

高离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

控制频率。

他连和自己喜欢的人多说几句话、多说一句实话的权利，都要被控制频率。

可他不能说什么。这是任务，是保密令，是为了保护两个月林儿。在她们的身心指标都稳定之前，任何意外的刺激都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高离只能点头：是，我明白。

指挥中心里，四个人继续讨论数据、方案、隔离、揭示。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高离，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

伊娜清冷的电子女音在舱内响起：提醒，高离先生的心率在过去三分钟内上升了百分之十四，建议休息。

和老伯立刻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高离一眼：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还说没事。赶紧回去躺着，别在这儿杵着了。你那身子骨，十个标准时高强度行动加两天没睡好，铁人也扛不住。

高离扯了扯嘴角：没事，和老伯，我真没事。

没事也回去躺着。和老伯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这是医嘱。你要是再杵着，我就让阿迪派两台智能战士把你架回去。

阿诺德在旁边补了一句：和老伯说得对。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待在指挥中心。回去休息。

高离无奈，只能点头：……好，我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森诺低沉的声音：高离，回去的路上别走西翼通道。那边今天下午要做隔音层检测，绕一下。

高离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们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继续往外走。

西翼通道。

那是舰上月林儿所在的方向。

他连路过的资格都没有。

从指挥中心出来，高离被西蒙一把拽进了实验室。

西蒙顶着乱糟糟的棕红发，眼镜片上反射着数据光幕的蓝光，这位万能博士兴奋得唾沫横飞：高离你来得正好！两个月林儿的基因对比分析出来了！你猜怎么着？99.7%重合！但端粒长度有差异！异星回归那个的端粒更短，说明她在魔星快两年的衰老速度更快！还有还有，她的皮质醇水平是舰上那个的三倍——

高离打断他，声音有点哑：西蒙。

西蒙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啊？怎么了？

高离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从魔星杀回来的战友，看着他眼里只有数据和技术的光芒，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可面前的人根本听不懂的累。

高离摇了摇头：没什么。数据你留着，跟和老伯汇报。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西蒙一把拉住他，一脸不可思议：等等等等，你说什么？累了？高离，你知不知道这数据有多重要？99.7%重合啊！那0.3%是什么？是魔星的雾霾吗？是蚀骨蚓的黏液吗？还是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高离，眼神亮晶晶的：还是说，那0.3%是……异空间的秘密？

高离被他气笑了，拍开他的手：西蒙，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把那六件压缩箱的检修报告写了。三号的右刃臂发射机构还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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