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炸裂的景象（三）高离的自虐——同张脸却又不同的经历（2/2）

西蒙立刻垮下脸，咕囔道：写报告多无聊啊，数据分析多有意思。高离，你再陪我聊五分钟，就五分钟——

一分钟都不行。高离往门口走，和老伯让我回去躺着，你要是拦我，我就跟和老伯说你拉着我不让我休息。

西蒙立刻松手，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好好好，你走你走。我不拦你。不过你记住啊，那0.3%的事，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再聊！

高离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了实验室。

身后传来西蒙自言自语的声音：0.3%……到底是什么呢……难道是魔星的地下管网水喝多了？不对不对，应该是端粒酶活性差异……

实验室正中，那台直径约一米八的母传送门环形框架静静矗立，表面暗紫色的纹路处于关闭状态。高离从它身边走过，目光扫过那道暗紫色的纹路，忽然想起昨天返程时的情景——漩涡通道打开，异星回归月林儿从里面跨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被他半搀半抱地带出通道。

那时候他以为，把人带回来，任务就完成了。

他以为，把人带回来，就是给舰上的她带回了答案。

可现在他才知道，把人带回来，只是一切的开始。

回休养舱的路上，高离碰到了努尔。

努尔吊着左臂，靠在走廊墙上，看见高离，龇了龇牙：喂，高离，听说指挥中心让你控制和两边视频的频率？

高离停住脚步：

努尔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没受伤的那只手：多大点事。不就是少聊几句吗？等揭示了，有的是时间跟她们聊。你看我，胳膊被镰脊猎蜥撕开这么大口子，我不也扛过来了？男人嘛，扛住就完了。

他说着想拍胸脯，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疼疼疼，和老伯这生物凝胶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怎么还疼呢……

高离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条胳膊吊着、还在咧嘴笑的老兵，忽然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努尔能扛住镰脊猎蜥的利爪，可他扛不住高离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煎熬。

高离只是点了点头：嗯。你也好好养伤，别乱动，扯到伤口又得疼。

努尔换没受伤的那边拍了拍胸脯：放心！再过几天就能下地！到时候咱们再比划比划，看谁的格斗术退步了！

高离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碰上了达斯。

达斯靠在对面墙上，抱着胳膊，看见高离，压低声音：高离，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高离语气平淡：没事，有点累，和老伯让我回去躺着。

达斯沉默了几秒，走上前，拍了拍高离的肩膀：咱们几个都知道这个秘密。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你说出来，比憋着强。

高离的心微微一动。

达斯知道，达斯是自己人。

可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说我同情魔星的那个她，可我真正喜欢的是舰上的那个她我天天和两个人视频，面对同一张脸说两套话，一个毫不知情，一个知道人救回来了却被我瞒着位置，我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指挥中心让我控制频率，我连和喜欢的人多说几句话的权利都没有？

这些话，太私人了。

达斯能理解两个月林儿这个秘密很重大，但达斯不能理解高离对两个月林儿有不同的情感，这份情感交织在一起把他折磨得睡不着觉。达斯是行动派，他的世界里没有这么细腻的情感撕扯，他只会说扛住，别想太多。

高离最终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达斯的手，回应道：放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达斯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嗯，那你回去吧，有事随时找我。

高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努尔的大嗓门：达斯！你跟高离嘀咕什么呢？是不是说我坏话呢？我告诉你，我耳朵灵着呢！

达斯冷冷地回他：我说你胳膊吊着呢还到处乱跑，和老伯知道了又得骂你。

努尔的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别别别，达斯，咱俩谁跟谁啊，别跟和老伯说啊。我这不是出来透透气嘛……

高离听着身后两人的斗嘴，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他们都能轻轻松松地开玩笑。

只有他，笑不出来。

高离没有直接回休养舱。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六级隔离区外的缓冲前厅。

这里只是物资中转的封闭空间，厚重合金屏障隔开内部休养区，听不到舱内动静，看不见舱内人员。前厅冷白色灯光安静洒落，只有一台物资投递匣静静立在墙角。

阿迪正在这里巡查，看见高离，敬了个礼：高离先生。

高离的声音很轻：阿迪，两边……都还好吗？

阿迪的回答一丝不苟，全是数据：东6-09，异星回归月林儿，生命体征平稳，刚用完午餐，正在阅读。今日午餐进食量百分之六十七，比昨日提升百分之十二，照此趋势，预计四点七个标准日后恢复正常食欲。西6-04，舰上月林儿，反射物质指标平稳，正在和和老伯进行远程心理咨询。物理隔离系统运行正常，东西两翼零接触。

他顿了顿，看了高离一眼，补充道：高离先生，您在此处站立时间已达七分二十三秒，超过非必要停留建议时长。如果您是来探视的，请提前申请权限，并且——

高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是来探视的，我就是……路过。阿迪，你不用精确到小数点。

阿迪面无表情：收到。精确到小数点是执勤安保官的基本素养。高离先生，您在此处站立时间已达八分零五秒，建议离开。

高离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好好好，我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阿迪，轻声问：阿迪，西6-04那边……和老伯的心理咨询，大概还要多久？

阿迪的回答依旧一丝不苟：和老伯的远程心理咨询，标准时长为四十五分钟。今日已进行三十一分钟，预计还需十四分钟结束。

高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出了缓冲前厅。

走在回休养舱的通道里，智能代步车从身边无声滑过，通道的灯光暖黄柔和。母舰上没有甲板，只有通道、电梯和这样穿梭往来的代步车。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平稳安宁。

可高离觉得，这条通道比魔星的地下管网还要冷、还要长。

在魔星，他可以拿起武器和怪物拼命。

可在这里，他连一句我快扛不住了都不能说。

夜深了，母舰大部分舱段的灯光都调暗了。

高离没有睡着。他坐在休养舱的床边，终端放在膝上，屏幕上是那两个月林儿的头像。

他反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岳宇星说控制视频频率，他点头答应。

和老伯说赶紧回去躺着，他说。

森诺说别走西翼通道，他说知道了。

西蒙兴奋地跟他讨论0.3%的基因差异，他说我累了。

努尔说多大点事，扛住就完了，他说。

达斯说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他说我没事。

阿迪说您在此处站立已达八分零五秒，他说。

和异星回归的月林儿视频时，她问有没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事，他说——他瞒住了另一个你存在这件事本身。

和舰上的月林儿视频时，她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还是说——他瞒住的，是另一个你就在一墙之隔、却暂时不能相见这个细节。

两句，瞒的是两层不同的真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一个足以炸裂所有认知的真相。有一个他拼了命带回来、却不能说的秘密。有两份他想守护、却都守护不了的痛苦。有一个他深爱、却连多说几句话、多讲一句实话都要被控制频率的人。

全舰500人，有10个人知道真相。

可这10个人里：

岳宇星要管全局，阿诺德要管安保，和老伯要管医疗，森诺要管技术——他们关注的是什么时候揭示、怎么揭示、揭示后怎么管控，不是他的私人情感。

伊娜是AI，她能监测他的心率和睡眠数据，可她不能真正理解是什么感觉。

阿迪是安保官，他关注的是隔离区的封控和保密，不是他的情绪。

西蒙只看数据，努尔只说，达斯只会拍肩膀——他们是战友，可他们不懂他心里那份同情一个、深爱另一个的撕扯。

10个人知道，可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扛这份情感上的煎熬。

他对着空荡荡的休养舱，低声问自己：

高离，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同情魔星的那个她，尽战友本分照顾她，没错。可你真正想护着的人，就在西端隔离舱里，她明明知道另一个自己被救回来了，你却连她就在你隔壁这句实话都不能跟她说。

你拼了命去魔星，以为带回人、带回数据就能救她。可现在人带回来了，你反而离她更远了。

她以为你在敷衍她，以为你只是在走流程。她不知道，你每一句含糊的她情况还好评估走完再说背后，压着多少不能说的话。

指挥中心让你控制频率，你答应了。努尔让你扛住，你答应了。达斯让你别一个人扛，你说你没事。你对所有人都答应了，可你对自己呢？

10个人知道真相，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你心里。你是唯一一个同时对两个月林儿有不同情感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被这份情感撕扯得睡不着觉的人。

你打赢了异空间的怪物，扛过了矿洞的血战。可你打不赢这道由保密令、由时空分叉、由你自己的沉默筑成的墙。

没有回答。

休养舱里只有循环风轻柔的流动声，和终端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提示音。

高离把终端扣在床边，慢慢躺下去，盯着舱顶的模拟星空。

指挥中心的大屏上，72小时休整倒计时还在跳动。和老伯、森诺、西蒙他们正在加班分析那些生物数据和时空样本，评估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两个月林儿正式相见。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只能继续沉默。

继续和异星回归的月林儿视频，瞒住另一个你的存在。

继续和舰上的月林儿视频，瞒住另一个你近在咫尺、却暂时不能相见的细节。

继续被努尔说，继续被达斯拍肩膀，继续被西蒙拉着讨论数据。

继续把所有的话咽回去，继续一个人扛着这双重的秘密。

他打赢了异空间的怪物。

可他打不赢这道由保密令、由时空分叉、由他自己的沉默筑成的墙。

母舰在深空中无声航行，舱外是亘古墨色星海，舱内是一片被精心维护的、脆弱的安宁。

两个月林儿，一个在六级东端6-09隔离舱里慢慢恢复身体，至今不知道舰上还有另一个自己；一个在六级西端6-04隔离舱里独自与反射物质和梦魇共处，早通过那段跨空间呼叫信号知道异空间有另一个，也清楚人已被救回母舰，却不知道那个人就近在一墙之隔。她们只能通过加密视频和外界联系，却不知道，那个天天和她们视频的高离，正在同一张脸前，说着两层不同的话、守着两份不能说的真相。

全舰500人，有10个人知道真相。

可这10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替高离扛住那份情感上的煎熬。

他躺在休养舱的床上，盯着舱顶的模拟星空，久久没有闭眼。

终端屏幕暗着，那两个月林儿的头像，却像烙在他视网膜上一样，挥之不去。

同一张脸。

两双同样带着深重暗色的眼睛。

两份痛苦。

两层不能说的秘密。

10个人知道，可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扛。

而他，是唯一一个把这一切全部扛在肩上的人……

重重疑云笼罩在三级隔离舱中，冰冷的深空之外，那诡谲极光仍在暗紫色云团间肆意翻涌……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