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炸裂的景象(四)西蒙的分析——金属环的信息·镜像(1/2)
混沌物质云外围天区,母舰休整期第二夜。
核心科研分析舱的灯光彻夜未熄,比舷窗外翻涌的极光还要亮上几分。环形全息光幕沿舱壁层层展开,数十组探测数据无声地向上滚动,冷却管路发出低而稳的嗡鸣,混着西蒙时不时的自言自语,在空旷的舱室里撞出细碎的回声。
实验舱室中央,一台六级异常物品隔离箱悬浮在半人高的力场支架上。箱体是多层复合透明晶壁,内壁流动着淡蓝色的抑制力场,像一层凝固的水。隔离箱正中央,静静悬着一枚金属环。
环身不过拇指粗细,外径约十二厘米,通体是一种说不清的暗哑色泽——像银,又泛着极淡的金,表面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纹路。那些纹路彼此勾连、首尾相衔,竟找不到一处真正的断口。它在力场中缓缓自转,慢得几乎看不出动静,可只要盯着看久了,就会莫名觉得那不是一枚环,而是一只正在一眨一眨、凝视着你的眼睛。
西蒙·毕卡斯顶着一头比平时更乱的棕红头发,眼圈发青,眼镜片上密密麻麻全是跳动的数据。这位万能博士已经在这台隔离箱前守了整整一夜,手边的营养液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早已凉透。他一会儿凑到隔离箱跟前,鼻尖几乎贴在晶壁上,一会儿又蹿回操作台,双手翻飞敲按键,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围着宝藏打转的疯子。
舱门“唰”地滑开的瞬间,西蒙头都没回,手一挥就喊:“别催别催!数据正跑到关键地方!和老伯您再给我半个钟头,就半个——”
“半个钟头个屁呀。”和老伯背着手走进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先瞥了一眼那支凉透的营养液,又瞥了一眼西蒙发青的眼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昨天怎么说的?科研人员连续作业不得超过八个标准时?你当我的话是通道里的循环风,听个响就过去了?”
西蒙手一顿,悻悻地转过头,眼镜滑到鼻尖也懒得推:“和老伯,这不是普通东西。您先看完再骂我,成吗?”
森诺·毕毕卡跟在后面走了进来。觇地星人修长的身影在光幕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没有急着看数据,而是径直走到隔离箱前三步处站定,闭上了眼睛。他属于天生就能感知空间结构的种族,此刻那些人类仪器要扫描半天的东西,正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缓缓流入他的感知里。
岳宇星最后一个进来,身后还跟着高离。高离神色比前日好了一些,却仍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岳宇星特意把他从休养舱叫出来——与其让他一个人对着终端上两个头像发呆,不如来科研舱做点实事,分分心。
“都到齐了,先把来历过一遍,免得后面分析跑偏。伊娜,调取记录。”岳宇星在主控位坐下,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环上。
“好的。”伊娜清冷的电子女音在舱内响起,一段三维回放随即在光幕一角展开。
画面是更早之前的任务存档:母舰探索三号小分队遭遇异空间海盗势力追击,为躲避追兵钻进浓密物质区,陷入迷航危机,却在混沌迷雾中意外撞见了太古巨型邮轮残骸。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环形造物残骸静静悬浮在死寂星空中,那是一处不知沉睡了多少万年的太古文明遗迹。后续探索队再次登陆残骸内部,在神秘老者的引领下深入中央控制大厅。画面晃动了几下,镜头角落里,一个穿着舱外航天服的矮小身影正蹲在一堆坍塌的构件旁,手里捏着一枚暗哑的环,翻来覆去地把玩。
那是少年队的惹可。
“惹可,十二岁,少年队见习成员。”伊娜平板地报读,“在太古邮轮残骸中央控制大厅东南角,于坍塌构件下方发现该物体。现场初检仪器将其判定为‘低能量惰性金属残件’,风险等级零。惹可将其作为个人捡拾物登记,随后带上母舰。”
“什么叫零风险?”和老伯的眉毛竖了起来,“现场那台初检仪是谁校准的?一枚来历不明的东西,说带上舰就带上舰?”
“和老伯,您别怪仪器,也别怪孩子。”西蒙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把一组数据拖到主光幕上,“我后来复勘了现场数据。那东西在邮轮残骸里的时候,所有读数都是‘死’的——惰性、无辐射、无能量反应,比一块普通废铁还老实。它是上了舰、离开那片天区之后,才慢慢‘醒’过来的。”
回放里,小惹可把环套在手指上转着玩,还举起来对着光源照了照,一脸“捡了个好玩意儿”的得意。
高离看着画面,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那场景——孩子嘛,看见个模样齐整、转起来还挺顺手的环,自然当宝贝似的收着。
“等我们大人察觉不对,母舰早就驶出跃迁距离了。”岳宇星接过话,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专门为一枚环折返跃迁回邮轮残骸,消耗的能量、耽搁的航程都不划算。指挥中心讨论过,先隔离封存,等这趟指定任务全部完成、返程途中再经过那片天区,原封不动还回去。”
“问题是,”森诺忽然睁开眼,低沉地开口,目光仍落在金属环上,“它现在,恐怕已经不是一枚‘环’那么简单了。”
舱内安静了一瞬。
“森诺,你感觉到什么了?”岳宇星问。
森诺抬起手,指尖隔着三步远、对着隔离箱缓缓画了半个弧:“它周围的空间,不是平的。像平静水面下藏着一个极缓的漩涡。你们人类的肉眼看不见,但在我的感知里,这枚环一直在极轻、极轻地‘呼吸’——它每自转一圈,身边那一小块空间就跟着向内凹陷、再弹回来。”
“啪!”
西蒙一拍操作台,声音亮得吓人:“对!这就是我熬了一宿查到的第一件怪事!你们看质量读数——”
一组曲线被放大到主光幕上。
“按照材质和体积估算,这枚环的质量应该稳定在四百三十克上下,误差不超过一克。”西蒙的指尖点着那条上下起伏的曲线,语速越来越快,“可你们看实测——三百一十二克……五百九十六克……四百零一克……它在变!一枚没有任何活动构件、没有进出物质的固体,质量居然在三百到六百克之间周期性漂移!和老伯,您是搞医学和设备的,您见过质量会自己变的金属吗?”
和老伯凑近光幕,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质量不守恒……除非它有一部分质量,根本不在我们这个空间里。”
“答对了!”西蒙眼睛发亮,伸手在虚拟键盘上一通敲击,“我做了冷原子干涉扫描。结果显示,这枚环的原子晶格根本不是任何已知元素、任何已知合金能排出来的——它的晶格是一种自缠绕的闭合拓扑,三维空间里根本‘铺不平’,要在更高维度上才能闭合。换句话说,这枚环只是某个高维结构在我们三维世界里露出来的‘一截’,它剩下的部分,叠在另一处空间里。质量之所以漂移,是因为它的质量在两端之间来回‘流’。”
“第一,它不是废铁。”森诺面无表情地总结,“第二,它是活的节点,不是死的物件。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它的另一头,连着某个东西。”
舱内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重新落到那枚缓缓自转的暗哑金属环上。这一次,再没有人觉得它是惹可随手捡来的“玩意儿”。
“继续。”岳宇星沉声道。
西蒙深吸一口气,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他把另一组数据拖了出来——那是异空间魔星一战中,从寄生殖入体母体上解析出的太古文明底层残码。
“我把金属环的谐振频谱,和母体底层那套太古残码做了比对。”他抬手,两条波形在光幕上缓缓重叠,起初还有些错位,下一刻,在某个频率点上,两条波形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同时亮起一抹柔和的绿光,“同源。百分之百同源。寄生殖入体底层那套我们一直啃不动的太古编码,和这枚环,是同一套技术体系下的产物——都是太古文明。”
“等一下。”和老伯抬手打断,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异空间海盗拿来当寄生武器的母体,和惹可捡的这枚环,根子上是一家造的?”
“不是一家,是同一个文明、同一套空间技术谱系。”西蒙纠正道,手指在半空划出一条脉络,“区别只在于用法。寄生殖入体,是海盗捡了太古造物、粗暴改造出来的武器;而这枚环——”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敬畏的亢奋,“是没被任何人动过的、原装的太古空间器件。和老伯,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人类的子母传送门、空间锚点技术,全靠当年捡了几片太古遗迹残片、半蒙半猜破解出来的,到现在都只敢说‘部分掌握’。而现在,一枚结构完整、还能自己‘醒’过来的原装太古空间器件,就悬在我们面前!”
“先别激动。”岳宇星抬手压了压,“功能呢?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你说它是‘节点’,什么系统的节点?”
“这就得说回太古邮轮了。”西蒙调出邮轮残骸中央控制大厅的扫描模型。那是一座宏大到难以想象的环形厅堂,穹顶和地面布满了同样首尾相衔的细密纹路,“我们当初在控制大厅就发现,整座大厅的纹路是一套巨型控制阵列,但中央缺了东西——好几个节点位置是空的,像是被人刻意取走、或者在漫长岁月里崩落了。”
他把金属环的拓扑模型拖进大厅模型的一个空缺节点。
严丝合缝。
“惹可是在东南角坍塌构件底下捡到它的。”西蒙的声音低了下来,“它本来就该嵌在那面墙上。它不是独立的器件,是太古邮轮中央控制系统的一枚……‘钥匙’,或者说,一个‘眼睛’。整座邮轮靠这些节点彼此连通、协同运转。它从墙上脱落,掉进角落,又被惹可捡了起来。”
“所以它‘醒’过来,是因为离开了母阵?”高离忽然开口。这是他进舱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哑。
西蒙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有这个可能。嵌在母阵里时,它是大系统的一部分,能量被整体摊平,对外就是‘死’的,这也解释了现场初检为什么读不出异常。一旦脱离母阵、又被带到我们这艘同样掌握空间技术、还装着母传送门的母舰上——它就像接收到了同类信号,开始尝试重新‘找组织’。”
“它在找它的另一头。”森诺轻声补了一句。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高离的心轻轻一颤。
他盯着那枚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通讯列表里那两个并排的头像。一个在东6-09,一个在西6-04,同一张脸,被几道舱壁和一道分区气密门隔开,暂时见不到面。
一枚脱离母阵、拼命寻找另一头的环。
两个同源同根、却被暂时隔开的人。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有作声。
“说了这么多,都是推测。”和老伯抱着胳膊,声音沉稳,“万能博士,你能不能让它‘开口’,给我们看点实在的?”
“能啊,怎么不能。”西蒙立刻来了精神,双手悬在操作台上,“我准备用一束极低功率的相干探测信号,打进它的拓扑结构里,看它怎么回应。和老伯,您别紧张,功率压到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一,隔离箱、抑制力场全开,出一点问题我立刻掐断。伊娜,全程监测空间扰动,红线值你定。”
“已接管安全阈值。”伊娜回应,“空间扰动超过二级,将自动切断激励并封锁隔离箱,无需人工确认。”
“行,各位,往后退半步,睁大眼睛——”
西蒙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激励键。
一束细如发丝的淡蓝色信号,从隔离箱侧壁的探针中无声射出,精准落在缓缓自转的金属环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金属环表面那些细如发丝的暗纹,忽然一条接一条地亮了起来,不是暗紫色,而是一种极淡、极纯的银白光,像有一股沉睡的电流顺着纹路被唤醒。环身自转的速度悄然加快,隔离箱内,那一小块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轻微扭曲——仿佛隔着一层被烤热的空气。
“信号有回波了!”西蒙死死盯着光幕,声音发紧,“不对……这不是普通回波。普通反射,回波会衰减、会散射。你们看它返回的波形——”
主光幕上,入射波与回波被并排画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回波不是入射波的“回声”,而像是入射波被人按下了倒退键,沿着完全相同的路径、以完全相反的相位,一丝不差地“倒”了回来。
“相位共轭。”森诺的瞳孔微微收缩,觇地星人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从容,低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震动,“它把探测信号做了时间反演……不,不止。西蒙,把光学成像接上去,别打信号了,直接让它‘映’!”
西蒙手忙脚乱地切换模式,撤去相干信号,改为将一组中性照明均匀地铺满隔离箱。
金属环中央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环心,亮了。
那里没有镜面,没有晶面,什么实体都没有,可随着银白纹路亮起,环心处凭空浮现出一团缓缓流动的光。那光起初只是混沌一片,渐渐凝聚、清晰,最终形成了一幅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画面——
一座宏大的环形厅堂。
穹顶与地面布满首尾相衔的细密纹路,无数个节点凹槽嵌在墙上,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几处泛着和金属环同源的银白光。厅堂空旷、死寂,悬浮着经年不散的微尘,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从极高处倾泻下来。
太古邮轮残骸,中央控制大厅。
实时画面。
“老天爷……”西蒙喃喃出声,连他这个最不信邪的科研疯子都屏住了呼吸,“它映出来的,不是它自己,是它的另一头。它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把太古邮轮中央控制大厅此刻的样子,‘映’在了环心里。”
“这不可能是录像。”和老伯死死盯着画面,声音发干,“看那些微尘,在飘。录像不会有这种随机运动。这是……这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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