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炸裂的景象(五)分析金属环的属性·抉择(上)(1/2)
混沌物质云外围天区,母舰休整期第三日清晨。
核心科研分析舱的冷却管路低鸣了一整夜,到这会儿才稍稍歇了口气。环形全息光幕上的数据不再疯狂滚动,而是被整理成一份份结构清晰的报告,安安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实验舱室中央那台六级异常物品隔离箱依旧稳稳悬在力场支架上,淡蓝色抑制力场比昨日更浓了几分,像一层结了冰的水。
隔离箱里,那枚暗哑的金属环缓缓自转,表面细如发丝的纹路安静地伏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共轭镜像与空间网络显形,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西蒙·毕卡斯趴在操作台上,脑袋埋在臂弯里,棕红色的乱发活像一窝被暴风雨蹂躏过的鸟窝。他没睡——准确地说,是被和老伯勒令强制休息之后,又偷偷溜回了操作台,拿一条毯子裹着自己,在椅子上蜷了半宿。手边那支营养液倒是换了支新的,喝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又凉透了。
叮——
舱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发出一声轻响。
西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地一下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毯子往操作台底下塞,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没睡没睡!我在思考!深度思考!和老伯您看,报告我都整理完了——
和老伯背着手走进来,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目光先落在西蒙那对比昨天还青的眼圈上,又落在操作台底下露出一角的毯子上,最后落在光幕上那几份确实排版整齐的报告上,哼了一声:行啊,咱们的万能博士,蜷在椅子上也能出报告?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最不服从休息令科研奖
西蒙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和老伯,您这就不懂了。伟大的科学发现,百分之九十靠熬夜,百分之九点九靠咖啡,剩下百分之零点一——靠运气。我这是在给太阳系文明抢时间!
和老伯冷笑一声,伸手戳了戳西蒙的胸口:抢时间?我看你是在给自己抢心脏病!三十出头的人,熬得跟五十岁似的。我告诉你,今天这份报告要是有一个数据错了,我让阿迪把你连人带毯子一块儿锁进隔离舱,跟那枚环做伴!
西蒙连忙举手投降:别别别,和老伯,我错了我错了——脸上却半点认错的诚意都没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光幕,但您先看报告!看完再骂我,成吗?我跟您说,昨夜关停之后,我把所有原始数据又跑了三遍,跑出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森诺·毕毕卡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觇地星人修长的身影逆着通道的暖光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营养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和老伯,另一杯塞到西蒙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先喝东西。你昨夜偷偷溜回来的时候,我在通道拐角看见了。
西蒙一口营养糊差点喷出来:森诺!你你你——你居然打小报告?!
森诺面无表情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没有打小报告。我只是告诉和老伯,西蒙可能还在科研舱。至于他为什么还在,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和老伯接过营养糊,满意地拍了拍森诺的肩膀:还是森诺靠谱。某些人啊,嘴上说休息,脚比谁都诚实。
西蒙瞪着森诺,又瞪着和老伯,最后把一腔悲愤全灌进了营养糊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一抹嘴:行,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但数据不会骗人!都看光幕——
他双手在虚拟键盘上翻飞,一份三维模型被放大到主光幕中央。
那是金属环的拓扑结构模型,和昨日不同的是,模型周围多了一圈圈半透明的、像涟漪一样扩散的波纹。波纹的颜色从内到外由深变浅,最外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然在以一种极缓的频率,向外扩散着。
和老伯皱起眉:这是什么?
西蒙的语速又快了起来,指尖点着那些涟漪:昨夜关停之后,我让伊娜持续监测隔离箱周围的空间微扰。你们看——激励切断之后,金属环的活性并没有立刻归零。它的拓扑结构在做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敲了一口钟,手松开了,钟声还在响。金属环被我们激励了一次之后,它自己在。
岳宇星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总队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高离:回响多久了?
岳宇星的神色比昨日更凝重一些,显然是刚从指挥中心开完远程会议过来。高离跟在后面,眼底有淡淡的血丝,却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昨夜那场两端皆真实的顿悟,似乎真的给他松了绑。
西蒙立刻来了精神:岳队!从昨夜关停到现在,大约六个标准时。回响的振幅在衰减,但衰减速度比我预估的慢得多。按照这个曲线外推——他拉出一条衰减曲线,指尖沿着曲线向右滑动,完全归零,可能需要七十二到九十六个标准时。
和老伯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三四天?一枚被切断激励的器件,能自己三四天?
森诺忽然开口,闭上眼,右手抬起,指尖对着隔离箱的方向虚虚一握: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西蒙,把空间微扰的频谱图调出来。注意看低频段——0.1赫兹以下的那个频段。
西蒙依言调出频谱图。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圆了。
频谱图的低频段,有一条极细、极稳的谱线,像一根钉在背景噪声里的针。它不随时间衰减,不随回响振幅变化而变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持续不断地亮着。
岳宇星沉声问:这是什么?
舱内安静了几秒。
森诺缓缓睁开眼,觇地星人深邃的瞳孔里映着那条谱线的微光,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如果我没有感知错……这条谱线,不是金属环自己的回响。它是……从另一头传过来的。
西蒙猛地转头:另一头?你是说——太古邮轮那一头?
森诺摇头,目光落在隔离箱里那枚安静自转的环上:不。不是邮轮。邮轮那一头的信号,昨夜我们已经见过了——是控制大厅的画面,是空间网络状态图。那些信号是的,是金属环顺着母网自检时带回来的。可这条谱线不一样。它是的。它有调制、有编码、有极其微弱的方向性。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那句话:
有什么东西,在太古空间网络的另一端,正在尝试……这枚环。
科研舱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西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科学狂人,此刻脸上的亢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恐惧的复杂神情。他猛地扑到操作台前,双手翻飞,把那条低频谱线放大、再放大,做傅里叶变换、做自相关分析、做模式识别——
西蒙的声音有些发紧:伊娜!比对!把这条谱线的调制模式和我们已知的所有信号库做比对!
伊娜清冷的电子女音响起:正在比对。比对范围:母舰全部已知信号库,包括异空间海盗通讯频段、寄生殖入体谐振频谱、太古机械蜂编码协议、暗棕族已知信号特征……
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伊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人类的凝重:比对完成。该低频谱线的调制模式,与暗棕族已知信号特征的匹配度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岳宇星的声音沉了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暗棕族。
和老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步跨到隔离箱前,死死盯着那枚依旧缓缓自转、看似毫无异样的金属环,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暗棕族已经知道这枚环在我们手上了?
森诺谨慎地摇头:还不能确定是。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感知到了太古空间网络里有一个节点。昨夜我们的激励实验,相当于在这张沉睡的网上,敲了一下钟。钟声沿着网络传了出去。暗棕族占据着网络上的另一个节点,他们听到了钟声,正在顺着钟声找源头。目前这条谱线还很微弱,说明他们只是在,还没有精确定位到我们。
高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他们在找。而且会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看向他。
高离走到隔离箱前,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环上。昨夜他在这里看到了两端皆真实的希望,而此刻,同样一枚环,却带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危险。
高离缓缓说:我们敲了钟,钟声传了多远,我们不知道。暗棕族听到了多少,我们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只要这枚环还在我们手上,只要它还能和太古空间网络产生耦合,我们就像在黑夜里举着一盏灯。灯能照亮路,也能招来狼。
舱内安静了很久。
岳宇星走到主控位坐下,双手交叠,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枚金属环上,沉声开口:所以,现在到了做决定的时候。
他顿了顿,把两个方案摆在了台面上。
岳宇星:方案一:保留。给金属环加装多层空间屏蔽舱,全程深度封存,永久禁止任何形式的激励探测。西蒙、森诺继续研究已有数据,不碰实物。
岳宇星:方案二:丢弃。将金属环装入一次性弹射舱,设定随机弹道,弹射到混沌物质云外围深处,让它远离母舰。之后我们继续向SFAR791航行,不带这个隐患。
岳宇星的目光落在西蒙身上:两个方案,各有利弊。西蒙,你先说。你是最了解这枚环的人。
西蒙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操作台前,手撑着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位永远毛毛躁躁、疯疯癫癫的万能博士,此刻罕见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认真。
西蒙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反对丢弃。原因有三。
西蒙:第一,这枚环是我们手上唯一一件结构完整、功能激活的原装太古空间器件。我们人类的空间技术——子母传送门、空间锚点、跃迁导航——全靠捡太古遗迹残片、半蒙半猜破解出来的。寄生殖入体的底层残码,我们啃了多久,只破解了不到百分之十五。而这枚环,和寄生殖入体百分之百同源。它就是一本活的、能运行的太古空间技术教科书。丢了它,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再也碰不到第二件。
西蒙的手指在光幕上一划,调出那张太古空间网络状态图:第二,昨夜我们看到了什么?一张覆盖星域的太古空间网络。暗棕族占据了其中一个节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暗棕族不是简单地捡了几件太古造物当武器——他们在用太古文明的基础设施。如果我们丢掉这枚环,就等于丢掉了进入这张网络的唯一钥匙。将来面对暗棕族,我们对他们的空间能力一无所知,只能被动挨打。而保留它,哪怕不做激励,我们至少能从已有数据里,慢慢摸清这张网络的拓扑结构、节点分布、信号协议。这是战略级的情报价值。
西蒙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高离,又看了一眼隔离箱里的环:第三——这枚环证明了共轭镜像、两端皆真实。它不只是一件武器、一件文物。它……它可能是解决一些……比战争更重要的问题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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