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自由的味道(2/2)
包袱背在肩上,干粮和水囊挂在腰间。
她走得不快,一天只走几十里地。走到第三天,她在路边的一个茶摊歇脚,要了一碗粗茶。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问她:“姑娘一个人赶路?”
楚月:“是。”
老板:“往南边去?”
楚月:“是。”
老板没有再问,给她添了一碗茶。
楚月坐在茶摊的条凳上,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旅人,也有像她一样独自行走的。
她喝完茶,放下碗,站起来继续走。路两旁的田野已经从麦茬变成了新翻的泥土,有人在田里种秋菜,有人在田埂上放牛。
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
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水从桥下流过,然后继续往前走。
楚月走了一个月,从直隶走到山东,从山东走到南直隶。
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在旧账册上记几笔。她记的东西很简单——某月某日,到了某地,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
有时候只有几句话,比如“今日过黄河,水很浑,船家在船上煮鱼,给了一碗”。
有时候写得多一些,比如在济宁州,她看见运河上密密麻麻的漕船,船工们光着膀子拉纤,脊背上的汗珠在太阳底下发亮。
她把那些画面记在册子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是她自己看到的。
她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多待几天。
在扬州,她住了五天,每天早上都去瘦西湖边上走一圈,看那些画舫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听船上的歌女唱曲。
在苏州,她住了三天,在城里的巷子里钻来钻去,看那些丝绸铺子和刺绣坊。
她把那些见闻都记在册子里,册子越来越厚,纸页越来越卷。
她把册子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包袱最底层,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翻几页,看看自己这些天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东西。
楚月走了一个多月之后,渐渐觉得自己的走法跟徐霞客不太一样。
徐霞客是读书人,他走路是为了考察山川地貌,为了写书,为了弄清那些河流的源头和山脉的走向。
可她没有那些目的。她走路只是为了走路。她看到山就是山,看到水就是水,看到人就是人。
她没有想着要把那些东西写成书,也没有想着要弄明白那些山为什么长成那样、那些水为什么往那边流。
她只是看。看了就记下来,记下来就放在包袱里。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这样走有点浪费——走了那么多路,什么都没干。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什么都不干也挺好。
她在路上遇到过几个像她一样独自行走的人。有一个年轻书生,背着一箱子书,是要去南京赶考。有一个中年商人,赶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瓷器,是要去杭州卖货。
还有一个老和尚,拄着锡杖,是要去五台山朝拜。
她跟那个老和尚同行了两天,老和尚问她:“女施主一个人走路,不怕吗?”
楚月:“怕什么?”
老和尚:“怕强盗,怕野兽,怕迷路,怕生病。”
楚月:“怕也得走。”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没有再问。
楚月走后第二个月,苏醉托人给她带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扬州的一个客栈的,楚月之前在那家客栈住过三天,临走时留了地址。
信里,铺子生意还行,周桃管账管得很好,货架上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又进了新货。
苏醉,她学会了记账,虽然记得慢,可已经能记清楚了。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表姐,你在外面好好的。铺子有我。”
楚月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回信,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
可她走到下一个镇子时,在路边的邮驿买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寄回京城。
她写的是——“我很好。铺子拜托你和周桃了。我在外面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等我回去再跟你们。”
楚月离开了扬州,继续往南走。
她走过了长江,走过了太湖,走过了钱塘江。
她见过江南的梅雨,见过山间的晨雾,见过海边的日出。
她的鞋磨破了两双,又买了新的。她的包袱比出发时重了一些——里面多了一本新的册子,记着她从第二个月起开始写的见闻。
那本册子比第一本厚,字也比第一本工整了一些。她走得不快,可也没有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她只知道,前面还有路,她还能走。那就继续走。
有一天傍晚,她走到一座山脚下。山不高,可树木葱茏,山顶上有一座亭子。
她坐在山脚的石头上歇脚,把包袱放在旁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夕阳照在山顶的亭子上,把亭子的轮廓染成了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背着包袱开始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可还走得通。
她走了一段,停下来歇了歇,又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消退,被灰蓝色的暮色一点点合拢。
山下的田野和村庄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从山间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那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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