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白日成约(2/2)
杨奇听到这儿,却没立刻应承。他这人做买卖,向来先把利弊算清。这光头话虽说得坦荡,可深里究竟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心思,一时半会儿也看不透。他掂量再三,道:你要我跟你走,得先让我看清你这人的底。昨夜你讲那研究院讲了半截,今日天色正好,不如把那后半截,也一并讲了?
后半截?那光头抬眼看他。
对啊。杨奇正色道,你昨夜只说研究院塌了、碎片散了、底下还有东西活着。可你既跟着那研究院待过,总该知道它当年是怎么建的、为的什么,又为什么要往那地底下建那么深?这些细处,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敢把宝押在你这趟活上。
那光头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倒是问到根上了。当年那研究院,建的时候对外说是研究新矿脉药材,可实际上,它底下凿了极深的一层,专放那件青铜的本体。上头那些研究员,说是研究,其实分了两拨——一拨瞧不上这歪门邪道,只当是上头那些人迷了心窍;另一拨,却信这物件里藏着能让末世后这乱世翻盘的秘密,一门心思往深里钻。结果你也知道了——信的那拨,一个一个都疯了;不信的那拨,反倒大半活了下来,散的散、走的走。
那放青铜本体的那一层,现在还有东西吗?杨奇追问。
不知道。那光头摇头,塌是塌了,可塌没塌实,谁也没敢再下去看。我这些年,只敢在外围打转,从不敢往那深坑里探。你若真要跟我走,这一层的凶险,你心里得先有个底。
杨奇听到这儿,算是听明白了——这趟活,图的不是那几块碎片的钱,而是研究院底下一层层没揭开的谜。他心里那杆秤,来回掂了几回,终究点了点头:行。这条线,我跟你搭了。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半道上背着我又藏私、把咱们俩往坑里带,那我杨奇也不是吃素的。
这你放心。那光头道,我这人,认准了道,就一条道走到黑。你既肯搭这个伙,我便也把那几页纸上记的方位,分给你瞧两眼,算是给你交个底。
他作势要掏怀里那旧布包,杨奇却抬手止住了他:这里人多眼杂,不是看这个的时候。你要真想交底,咱们寻个僻静处再说。
那光头望了望四周,会意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结了账,朝城南一片旧仓房方向的僻静处去了。
旧仓房后头,是条背人的窄巷,两旁的墙根长着青苔,平日少有人来。光头把头上那顶旧帽子摘下来,随手搁在墙沿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卷了边的旧布包,却先没有解开,只抬头看着杨奇:
我这一路上,跟你道了研究院、道了碎片、道了城南的洋人,可有些事,我藏了一路,这会儿也得跟你交个实底。他说着,终于把布包解开,抽出那几页纸,摊在墙根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上,指给杨奇看,你看这儿——这几处,是我这些年摸到的碎片方位。这一处,已经在我手里了;这一处大的,昨夜你拍下了。剩下这几处,散在明州周边几座废墟里头,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杨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几页纸上圈圈点点,标注的都是些村落、废墟、河道之类的字眼,虽画得不甚规整,却看得出是多年积攒的结果。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几页纸上,怎么还有几笔洋文?
那光头一愣,随即露出一点无奈的笑:那是早些年,我误跟了一伙洋人的队伍,在东边的废墟里同行过一段。那队人马当中,有个懂文物行当的,随手在我这纸上补了几笔,说是记的方位。我也看不懂,就一直这么收着,权当是块路标。如今想来,那洋人怕也不是什么善茬,多半是早就盯上这碎片散落的地界了。
杨奇听了这话,心里却一下。他忽然想起城南那户绸缎商里的洋人,又想起这光头方才说他们也惦记研究院,两下里一联系,一个念头便浮了上来——这碎片、研究院、还有那批洋人,怕不是在某条暗线上,早就缠在一处了。
你这几笔洋文,是哪一年添的?杨奇追问,那队洋人,后来又去了哪儿,你还有印象没有?
那光头低头想了想:得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队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洋人,说一口不太利索的官话,带着四五个随从,说是往东边废墟里。我跟了一段,见他们净往那些毁得最厉害的破地方钻,心里觉得蹊跷,便寻个由头跟他们分了道。后来再没见着。只记得那领头的,怀里也揣着一块和我这差不多的东西,只是我那时没敢多瞧。
他也有一块?杨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光头点头,我当时还纳罕,怎么洋人手里也攥着这么块青铜。可转念一想,这种稀罕物件,当年民乱四起的时候,不知流落出去多少,被外人收了去,也不算太稀罕。只是如今看来——他顿了顿,若那洋人手里真有一块,又跟城南那绸缎商有往来,那他们惦记你这块的劲儿,只怕就不止是想看看这么简单了。
杨奇了一声,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低头,又看了看那纸上散落的几个方位,忽然问:那你追这碎片,追了这么多年,可曾见过——那几块碎片凑到一处,是个什么光景?
那光头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向往,又带着一丝忌惮:未曾见过。我连它们隔得近了会发热这点,都是早年间听研究院里一个老研究员说的,自己也没亲身试过几回。我这辈子,就想着在闭上眼之前,能亲眼见一见,这几块碎到极处的青铜,重新合拢成一件整物的模样。哪怕只一眼,也算不白活。
杨奇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反倒慢慢松了下来。这人图的方向,跟那些盯着钱、盯着势的洋人不同——他图的,是一桩半辈子没圆的念想。这样的人,虽说难缠,可真认定了一桩事,反倒比谁都靠得住。
他把那几页纸上的方位大致记在心里,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你这方位图,我先记下。等夜里那边绸缎商要是真有了动静,咱们再一并合计。这一趟,我既然应了你,就不做半道抽身的事。
那光头闻言,也终于露出一丝由衷的松动,把纸卷好收回怀里,道:你这话,我心里踏实了。那咱们,就等今夜里那场戏开场。
这一日,明州城外头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城南那户绸缎商,一夜之间添了人手,后院里隐隐传出几句洋腔洋调的话;而杨奇这头,正把这块青铜背后那张越铺越大的网,一寸一寸地,看个清楚。他隐隐觉得,自己这一步迈出去,怕是再难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