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顺藤摸瓜(2/2)
两人又在村外待了一会儿,记清了那货箱的位置和村里的走向,眼见日头偏西,才正要转身回城。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村口那堵半塌的土墙后头传了过来。
杨奇脚步一顿,警觉地朝那方向看去。
只见那土墙后头,缓步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昨夜那个披着灰呢大衣的洋人。
那洋人显然也没料到杨奇会出现在这儿,脚步在半空顿了一顿,目光越过那截断墙,直直地落在杨奇脸上,随即,竟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似的。
杨老板。那洋人用一口不太利索、却字字清楚的中文开口,好巧。想不到,你也到这片荒地来了。
杨奇不动声色地站定,迎着那洋人的目光,缓缓道:是啊,巧得很。我今儿出城踏青,走着走着,就到这儿来了。倒是阁下,一个做绸缎的大老板,怎么也有闲情,往这荒村跑?
那洋人闻言,笑得更深了些:绸缎生意嘛,总要看看行情。这村里头,早先有种桑养蚕的老主顾,我念着故人情分,常来走动走动。怎么,杨老板对这片地也有兴趣?
两人隔着那截断墙,一个站在村里,一个站在村外,谁也没有再近一步,却谁也没有退开。夜里那些没挑明的事,仿佛都在这一句句似真似假的寒暄里,悄悄地露了头。
杨奇没有急着答话。他抬眼,把那洋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白日里看得比夜里真切些,那人一张脸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颜色极淡,像深秋的湖水,看着客客气气,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城府极深的老练,不是那种三两句话就能套出来的浅薄角色。
我跟这片地,倒是头一回来。杨奇缓缓道,只是听人说,这村早先住了些研究院的故人,心里好奇,便想着来走走瞧瞧。倒是阁下,故人情分这一说——那研究院都荒了多少年了,阁下在这村里,还能寻着几户故交?
那洋人听他提起研究院三个字,眼底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道:研究院的事,早已是人去楼空的老黄历了。我不过是念着这村里早年一些做买卖的老主顾,与研究院倒没什么干系。杨老板若是冲着研究院来的,怕是要扑个空。
扑空不扑空的,倒也无妨。杨奇道,我就是个做买卖的,走哪儿瞧哪儿。倒是阁下这绸缎生意,做得可真讲究——连城西码头边,都替你留着一处锁着门的空铺子。做买卖的人,怎么连退路都打算得这么周全?
那洋人闻言,神色终于微微郑重了些。他知道,杨奇这话点在了要紧处,显然不是无意的一句闲话。他沉吟片刻,才道:乱世里头做买卖,多留一处门面,总归不是坏事。杨老板你也是行里人,应当明白——有些退路,是给人看的;有些退路,是给自己留的。
那阁下这处空铺子,是给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留的?杨奇笑问。
这话问得直白,那洋人却没有立刻就答,只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奇,半晌才道:杨老板这话,问得也够直。不瞒你说——那空铺子,原是我早些年备着存些要紧东西用的,如今倒不大常去了。怎么,杨老板是对我那铺子里的要紧东西有兴趣?
杨奇听他这么一说,反倒不接这个茬了,只道:我哪敢对阁下的东西有兴趣。不过是走一趟,见着个锁着门的铺子,随口一问罢了。倒是这村——他抬手指了指村里那片残垣,阁下既然常来,想必知道这村底下,是不是埋着什么跟那研究院沾边的物件?
那洋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杨老板,我前两日在拍卖会上,见过你拍下了一块青铜。那物件,看着稀罕,阁下收着,可还觉得稳妥?
杨奇心里一凛。他原当那洋人未必留意到他拍青铜的事,没成想人家早就在盯着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一块寻常青铜罢了,收着玩而已。怎么,阁下也对那青铜有兴趣?
谈不上有兴趣。那洋人道,只是那物件,我看着眼熟——像是早年间,从这明州的地界上流出去的一路东西。杨老板若真只是收着玩,那倒也好;若不然,日后若有什么寻不着门路的地方,兴许咱们还能想着互相照应照应。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话里的意味,却再清楚不过——这洋人是在试探他杨奇手里的青铜、以及他对研究院的态度。杨奇心里有了数,却不点破,只笑了笑,道:照应不敢当。我这人做买卖,向来本分,不敢攀洋行的高枝。阁下若真有什么生意要谈,不妨明说,何必绕这么多弯子。
那洋人听他这么说,反倒不绕了,直直地看着他,问了一句:杨老板,你可是打算,往研究院那地方,走一趟?
这话问得突兀,杨奇却没有立刻答。他只迎着那洋人的目光,看了片刻,才缓缓道:研究院那地方,听说去不得。我就是个做买卖的,犯不着拿命去赌那点好奇心。倒是阁下——你年年往这荒村跑,图的又是什么?总不能真就为了几户早散了的故交吧。
他这一问,点到那洋人的心窝上。那洋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久经世事的意味:杨老板既然这么问,那我也不妨交个底——我确实,对这研究院底下的东西,有几分兴趣。不瞒你说,我这些年跑这村、收那青铜,图的就是想弄明白,这明州地界底下,到底埋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那阁下弄明白了吗?杨奇问。
还差得远。那洋人摇头,越是往深里探,越发现这水底深不见底。不过——他抬眼看着杨奇,目光透着一点试探,我瞧着杨老板,倒像是个明白人。若有一日,我寻着了那扇门的门道,或许,还想请杨老板,搭把手。
两人这厢你来我往,说到这儿,都已经把各自那点心思,探了个七八分。杨奇心里明白,这洋人是想拉他入伙、一起探研究院;而他自己,却未必乐意就这么把自己押进一桩底细不明的异国人的买卖里。
搭手的事,日后再说吧。杨奇说着,朝那洋人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城了。阁下要还想看你的故交,就慢慢看。
他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领着吴邪,沿来路回城。走出去老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立在断墙边的洋人,低声对吴邪道:这人,城府深得很。他方才句句都在试探我手里的青铜、还有我对研究院的态度——他不是来踏青的,他是冲着研究院的门路来的。咱们日后跟这人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那他说要请您搭把手……吴邪问。
先别应他。杨奇道,他这人心思太重,跟他合伙,谁知道他半道会不会把你卖了。先查清他那几处门面、那批货的底细,摸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再谈搭手不搭手的事。
两人说话间,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把明州城东那条荒村的土路,连同那个立在断墙边的身影,一并吞进了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