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 占领无终县(2/2)
他已然彻底看懂了公孙瓒的全盘战略。
弃地、耗敌、拖粮、保民、存精锐。
以右北平、辽西千里土地为焚场,以异族兵马为耗材,层层迟滞、步步消耗,硬生生将唐军拖在南线、拖疲战力、拖空粮草、拖损兵甲。
舍弃无用边地,保全汉家火种。
这一战,唐军虽破城夺地,却并未真正歼灭敌军主力。
无终虽克,大局未竟。
燕山以北,土垠一线,真正的辽东防线,才刚刚拉开序幕。
苍茫长风卷过残破无终城头,血色旌旗残破飞舞。
二十一日喋血鏖战落幕,右北平第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但更残酷、更坚韧、更难啃的北疆血战,已然悄然蓄势,静待唐军北上。
……
晨风吹彻残城,血色晨光铺满断壁残垣。
无终城彻底易主,喧嚣的厮杀彻底落幕,唯有遍地狼藉、满目疮痍静静诉说着这一月以来的惨烈血战。
唐军旗帜次第插上四面残破城头,取代了早已撕裂破败的辽东战旗,迎风烈烈作响,昭示着右北平南线第一道防线彻底落入唐军之手。
可置身这片血色废土,全军上下并无大胜之后的狂喜雀跃,唯独沉沉的疲惫与难言的沉重笼罩三军。
士卒各司其职,清剿街巷余孽、收拢废弃兵刃、掩埋战场尸骸、修补城墙缺口,甲胄碰撞的脆响、脚步踏地的闷响、伤员低低的呻吟交织一处,为这座死寂的残城添上几分战后的肃杀。
周丁勒马立于县城中心校场,身姿挺拔,神色沉冷如铁,目光缓缓扫过方圆数里的破败城池。
街巷之内,六千余胡人降卒瘫跪满地,衣甲破碎、满身血污、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据城死战的凶悍。
他们被唐军士卒层层合围、尽数管控,密密麻麻跪伏在血泥之中,眼神惶恐茫然,如同待宰羔羊。
四周尽是废弃的戈矛断剑、碎裂的木盾、弯折的箭羽,城墙根下血迹层层堆叠,早已渗入砖石泥土,化作暗沉的黑褐,腥臭血气经久不散。
二十一日昼夜拉锯、尸山血海的搏杀,耗尽了两军的气血、器械与心力,最终只换来这样一座空废残城。
邹丹战略性弃城、主力全身而退的布局,堪称狠辣决绝。
公孙瓒根本从未打算死守无终,这座城池自始至终都是一座消耗死地、拖延弃子。
以异族兵马为血肉耗材,以城池壁垒为拖延屏障,硬生生拖住唐军整整一月,耗尽唐军海量物资、折损唐军精锐兵员,待到价值彻底榨尽,便果断弃城而去,保全自家汉家精锐,退守燕山天险,坐拥更险峻、更坚固、更难攻克的第二道防线。
看透这层层算计,周丁心底一片冰寒,当即沉声下令:“各营即刻交割台账,核验一月征战全部损耗,粮草、箭矢、器械、工程重具、兵员伤亡,逐项明细,尽数报至中军!”
军令如山,快速传遍全城。
各部参军、队正、营官不敢怠慢,即刻各司其职,连夜梳理整月战事损耗明细。
自唐军出渔阳大营、挺进右北平、强攻西坞堡、合围无终城、日夜攻城拉锯至今,整整一月的所有消耗、战损、伤亡数据,一条条、一笔笔尽数汇总至中军帅案之上。
当厚厚一叠损耗清单铺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饶是周丁久经战阵、心性坚如磐石,指尖也微微一沉,眼底凝重愈发浓烈。
此战看似顺利破城、打通右北平南线通道,实则代价之重,远超战前所有人的预估。
首当其冲,便是海量可补给的物资辎重损耗。
大军远征北疆,粮草为全军根本,一月征战,唐军前后耗损粮草十万石。
十万石粮草,绝非小数目。
这是渔阳粮仓十分之一的积蓄,是后方民夫千里转运、日夜不息耗费人力物力积攒的军资,足以供给三万大军整月衣食住行,如今尽数消耗在无终这一座孤城的拉锯之战中。
攻守相持、日夜鏖战、兵马轮转、民夫填线,无数士卒、民夫、辅兵的口粮日积月累,硬生生堆出了这份骇人消耗。
除却粮草,箭矢损耗更是触目惊心。
整月攻城、守城拉锯、远程压制、防敌夜袭、巷战清剿,唐军前后射出箭矢不下六万余矢。
六万羽箭,铺天盖地洒落战场,或是钉入城墙壁垒,或是穿透敌军躯体,或是散落荒草泥土,尽数消耗一空。
军中箭库为之一空,各类破甲箭、透骨箭、燎原火箭消耗大半,需要后方日夜赶工锻造,方能补足空缺。
而大型攻城器械的折损,更是让人心疼不已。
此番出征,唐军携带的投石车、床弩、吕公车、云梯冲车、撞城巨木等顶级大型工程器械,整体耗损逾百架。
数十架投石车在日夜抛石攻坚中,木架震裂、机簧崩坏、绳索朽断,彻底报废无法修复;数十座重型床弩因持续高强度激发、抵挡城头滚木火油轰击,弩臂断裂、机括尽毁;
数架吕公车直面城头最猛烈的防御攻势,木质车体被火油焚烧、巨石砸裂,彻底损毁;无数云梯、撞车在一次次登城、撞城之中破碎坍塌。
这些大型器械,打造费时、耗材巨量、工匠耗费数月之功方可成型,是攻坚拔城的核心重器,如今一战折损过半,即便可以依靠后方工匠修补重造,也需耗费海量时日、财力、人力,极大拖慢北伐进度。
但在周丁眼中,物资粮草器械皆为身外之物,耗损尚可弥补,唯有兵员伤亡,是无可挽回、最惨痛的代价。
人命不可逆,精锐不可复,老兵百战积淀的战心、经验、勇武,绝非新兵速成可以替代。
整月北伐首战,唐军自西坞堡攻坚战始,至无终城破落幕,总伤亡高达八千六百余人。
此前强攻西坞堡,这座辽东军外围小小坞堡壁垒,便让唐军付出了一千二百余将士的性命。
区区一处边角据点尚且如此顽固、伤亡如此惨重,足见公孙瓒北疆防线的坚韧与凶悍。
而后续二十一日无终城昼夜血战、层层拉锯、步步攻坚,更是将唐军伤亡推至骇人境地。
八千六百余伤亡之中,精锐明光府兵死伤四百余人。
府兵乃是唐军核心精锐,皆是久经沙场、身披重铠、战力顶尖的百战老兵,是整支北伐大军的攻坚利刃、压阵核心,每一人都是军中瑰宝。
四百府兵的折损,不是简单的数字,是四百柄尖刀断裂、四百份百战战力彻底消亡。
其次,中坚军户士卒死伤一千六百余人。
军户士卒为唐军中层主力,战力均衡、悍不畏死、熟稔战阵攻防,是攻城填线、冲锋陷阵的核心力量。
剩余六千六百余人的伤亡,尽数为前阵填线的无甲屯兵民夫。
屯兵虽非精锐,却是大军攻坚的血肉壁垒、填线基石,以肉身消耗敌军箭矢、滚木、火油,为精锐冲锋破阵创造时机。
海量屯兵喋血沙场,以血肉铺垫出了破城之路。
这仅仅是北伐第一战!
是唐军士气如虹、兵锋鼎盛、器械完备、粮草充足、主动进攻的优势战局之下,打出的战损!
一念及此,周丁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彻骨寒意,瞬间看透了这场北疆征伐的真正残酷!
无终一县,不过是公孙瓒北疆防线的最外围、最前沿、最弱一环。
此地无天险可守,无群山屏障,无层层坞堡连环依托,仅仅是平原孤城一座,尚且让唐军付出八千六百将士喋血、十万石粮草耗尽、无数器械报废的惨痛代价。
那往后呢?
越过无终,便是连绵万里的燕山山脉!
燕山群山纵横、峰峦叠嶂、山道崎岖、天险林立,是天然的北疆雄关、锁国屏障。
公孙瓒经营北疆多年,依托燕山地利,依山筑城、凭险立寨、连环建堡,群山之中大小军寨、坞堡、关卡、山城数以百计,层层嵌套、首尾相连、互为犄角,构成了固若金汤、层层锁死的燕山主防线。
每一处山寨皆踞高地险峰,每一座坞堡皆扼险要隘口,每一段山道皆可伏兵阻敌。
若是唐军依旧沿用此番强攻硬打、不计伤亡的打法,一座座堡垒啃、一处处关卡冲、一层层天险血拼,强行碾压推进,无需尽数攻克,只需扫平燕山外围防线,唐军整体伤亡必然突破十万之巨!
十万将士埋骨燕山,十万家庭支离破碎!
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摆在眼前的铁血现实!
北疆之战,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以人命耗天险、以血肉破壁垒、以国力拼地利的无底死战!
直到此刻,身经百战、征伐四方的周丁,才真正读懂了临行之前,唐王李渊语重心长、再三叮嘱的深意。
出征之前,李渊曾于邺城大殿亲召诸将,再三告诫:「北疆公孙瓒,久镇边荒,熟稔地利,善守善耗,悍卒遍野,坞堡连环。此战非中原混战可比,不可急功、不可浪战、不可硬拼人命。山地险隘,步步藏死,层层耗人,强攻猛打乃下下之策。当稳中求进、以谋破战、以势压敌、以智代力,惜士卒、保精锐、疲敌势、断敌援,方可尽扫北疆,无伤大本。」
彼时众将皆士气高涨、雄心万丈,皆以为唐军兵甲鼎盛、精锐无数、大势在握,可一战荡平辽东。
直至今日血战一月、复盘惨重战损、看透燕山天险布局,周丁方才醍醐灌顶、彻彻底底读懂了唐王的深谋远虑。
李渊早已看透公孙瓒的守城耗敌之术,早已预判北疆天险血战的恐怖损耗,早已料到一味强攻必然招致海量伤亡、空耗国力、折损精锐。
中原征战,多为平原对阵、城池互攻,进退自如、周旋有余;而北疆燕山之战,是绝地攻坚、死地搏杀、无退路、无周旋、纯耗人命的惨烈恶战。
急战则损精锐,浪战则耗国力,硬拼则败根基!
若依旧一味蛮攻硬打,十万将士葬身群山,纵然最终踏平辽东,唐军也必将精锐尽损、元气大伤,数年难以恢复战力,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周丁立于残风之中,心神震颤良久,眼底的浮躁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冷静与深沉。
他暗自定计,自此之后,北伐战局彻底改弦更张。
摒弃一味强攻硬打,不再以人命填天险、以血肉换残城,稳扎稳打、步步蚕食、以谋破局、以耗制耗,对应公孙瓒的疲敌之术,以堂堂大势碾压,最小代价平定北疆。
心绪落定,周丁不再沉湎于战损的沉痛,转而着手战后军政安置,梳理残局、稳固根基、为后续北伐铺好前路。
眼下最亟待处置的,便是城内六千余胡人降卒。
这六千异族兵众,是邹丹遗弃的棋子。
辽东军主力连夜撤走,唯独将这群毫无战力、军心溃散的胡人残卒弃于空城之内,留给唐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