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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朕,要杀人(新修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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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国库只剩十九万两银子了!”

“辽东欠饷三个月,陕西欠饷五个月,九边将士就要哗变!”

“今日这辽饷,您加也得加,不加——”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殿内昏暗的烛光,钉在龙椅的方向:

“——这大明的江山,臣等怕是守不住了!”

周延儒跪在丹陛下第三级台阶上,绯红蟒袍的下摆拖在冰凉的金砖地面。

他五十有三,鬓角全白了,眼皮浮肿,但腰杆挺得笔直——太直了,直得不像在跪,像在立。

他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

话音落下。

殿内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听见后排某个年轻官员压抑的呼吸,听见殿外遥远的风刮过琉璃瓦的呜咽。

三十余位文武重臣,黑压压跪满了大殿。

前排是绯袍阁部大员,后排是青绿科道官服。

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目光在龙椅和首辅之间游移。

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等着那个熟悉的回应——惶恐,愤怒,然后,妥协。

十五年来,一贯如此。

但今天,龙椅上的人,迟迟没有声音。

李策睁开眼。

第一个感觉是冷。

刺骨的冷从身下传来——那不是床榻,是硬木包金的龙椅,垫着锦褥也硌人。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想起”,是“砸进来”的。

像有人撬开他的天灵盖,把一桶冰水混着铁锈、火药、血腥气,兜头浇下来。

大明。崇祯。李自成。黄台吉。

辽东。陕西。九边。哗变。

乾清宫。周延儒。逼宫。辽饷。

一幅幅画面,一段段声音,混着原主登基十五年的惶恐、猜忌、绝望,和他自己前六世零零碎碎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闭上眼。

六次了。

第一世,他刚穿来就被周延儒这番话逼得加了饷,然后陕西民变,李自成破京,他在煤山上看着那棵歪脖子树,心想:操,这就完了?

第二世,他学乖了,没加饷,想拖。结果边军哗变,建虏破关,京城陷得更快。死前他想:下次,下次一定要……

第三世,他一上来就想杀周延儒。杀得太急,文官集团集体反扑,他被软禁乾清宫,“病逝”在崇祯十七年三月。临死前听见外面的喊杀声,他想:原来杀一个人不够。

第四世,他忍了三年,布局,拉拢,分化,刚要动手,李自成进京了。他又站在那棵树下,心想:时间,操他娘的时间不够。

第五世,他不杀人,他搞钱。抄了几个皇亲,国库满了,军心稳了,结果建虏绕道蒙古,从喜峰口破关。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燃起的火光,心想:原来钱也不够。

第六世……

第六世他活得最久。整整十一年。

他几乎成功了。平了陕西,稳了辽东,熬死了黄台吉,眼看着大明有了口气。

然后周延儒——就是眼前这个跪着逼他的周延儒——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串联武将,勾结文臣,趁他御驾亲征时发动宫变。

他被囚在南宫,听着外面“新君登基”的礼炮声,一口血喷在地上。

死前他盯着南宫的房梁,把这辈子所有的事过了一遍。

然后他想:第七次。如果还有第七次,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你。

他睁开眼。

还是乾清宫。还是周延儒。还是这句话。

李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金漆雕龙,纹路清晰,硌手。

真的。

真的又回来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深秋黎明前乾清宫的气味——烛烟、墨香、陈年木料,还有……这群跪着的人身上散出的,混合着恐惧、算计、贪婪以及少数人忧愤的,人的气味。

他忽然想笑。

六世了。整整六世,他听过这句话六次。

前五次他都在想怎么应对,怎么周旋,怎么从这该死的困局里撕开一条口子。

只有这一次,他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老东西,怎么还不去死?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生气了。

六世积攒的愤怒、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全没了。

只剩下一潭死水,上面结着薄薄的冰,冰面下什么都没有。

原来死太多次,真的会把人死透。

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周阁老。”

三个字,不高,不低。

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殿内所有目光猛地聚焦过来。

周延儒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还是那张脸,清瘦,苍白,眼下带着常年失眠的青黑。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往被逼到绝处时,这位皇帝眼里要么是压抑的怒火,要么是孩童般的惶恐。

可此刻,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在威胁朕?”

李策又问,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大殿死寂。

周延儒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异样感被他压下——错觉,一定是烛光晃眼的错觉。十几年了,他太了解朱由检。

他叩首,额头触碰金砖,发出沉闷的轻响。

“臣不敢。”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从容,话却更锋利,像磨过的刀:

“臣只是陈述事实。”

“不加辽饷,边军生变,建虏破关,京师危矣。到时……”

周延儒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大臣,最后落回龙椅,一字一字,吐出那句诛心之言:

“陛下难道要做亡国之君吗?”

“亡国之君”。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几个老臣身子晃了晃。后排传来压抑的、不知真假的啜泣声。

周延儒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他知道这话有多重。

这个天子,最怕的就是这个——怕史书,怕骂名,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以往只要把这四个字祭出来,皇帝就会妥协。

今天,也不会例外。

他等着。等皇帝颤抖的声音,等那句“朕……朕准了”。

但他等来的,是一声笑。

很低的一声笑。从龙椅方向传来,轻得像叹息,却让满殿大臣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像猎手看着落入陷阱还在呲牙的猎物。

周延儒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李策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明黄龙袍簌簌作响,烛光流过团龙纹样,漾开一片暗金流动的光。

他站得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此刻立在丹陛之上俯视下来,竟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周阁老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不加饷,大明要亡。”

周延儒暗暗松了口气,那抹笑意终于敢浮到嘴角。果然,还是……

但下一秒——

“可加了饷,”

李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这钱从哪来?!”

他一步踏前,靴底踩在丹陛边缘,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从陕西旱灾饿死的百姓嘴里抠?从河南被蝗虫啃光的田里抢?还是从你们——”

他的手指,划过跪着的三十余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落地:

“——这些一顿饭吃掉边军半年饷的‘忠臣’身上省?!”

“陛下!”周延儒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朕查过。”

李策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俯身从龙案上抓起一本册子。

那册子很厚,封皮是普通的蓝布,边缘磨损得发毛,内页纸张泛黄发脆。

他抓着它,看都没看,狠狠摔在丹陛下!

“啪!”

册子散开,白纸黑字,哗啦啦铺了一地。

最近的一个御史下意识瞥了一眼,只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证人。证物。

李策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纸,忽然想起第六世。

那一世,他也是在这个节点摔了这本册子。但那时他是现查的,现抓的人,现找的证据。周延儒被他关进诏狱,文官集团被他杀得人头滚滚,他以为自己赢了。

然后周延儒的侄子带着江南士绅的钱,买通了他身边最信任的太监。

那一夜,南宫的火光照亮了半个京城。

他站在火里,看着那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端着毒酒跪在他面前。

“陛下,”他们说,“您杀得太多了。”

毒酒入喉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又苦又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本册子。

天启七年,周延儒收八万两。崇祯二年,收五万两。崇祯八年,偷漏税银十二万两。

这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第六世他查了整整三年才查全的证据,这一世他连查都不用查。

他只需要用。

“天启七年,你任礼部侍郎时,主持江南乡试,收受考生‘孝敬’白银八万两!”

李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刑部的案卷:

“崇祯二年,你升任首辅,山西富商送你京郊田庄三处,折银五万两!”

“崇祯八年,你侄子在扬州私贩盐引,偷漏税银十二万两——”

他顿了顿,俯视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周延儒:

“这些银子,够不够发辽东三个月的饷?”

周延儒如遭雷击,浑身发抖:“陛下!这……这是污蔑!臣,臣……”

“是不是污蔑,”李策打断他,眼神如刀,“你府上西花厅第三块地砖下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你二十年的账本。需要朕现在让人抬进来,当堂核对吗?”

周延儒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被抽空了魂魄。

他想不明白——那个暗格他挖了二十年,连他儿子都不知道,皇帝怎么会知道?

李策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怎么会知道?

第六世抄你家的时候,那账本就是锦衣卫第一个找出来的。

他亲手翻过,一页一页,看着那上面记着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行贿,每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里,有一半后来参与了对他的逼宫。

他当时想:早知如此,就该把这本账本摔在崇祯十五年的朝会上,而不是等到崇祯十七年。

现在,崇祯十五年,刚刚好。

他不再看周延儒,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前排另一个身影——一个面容富态、眼神闪烁的绯袍大员。

“东阁大学士,陈演。”

被点到名字的陈演浑身一僵,手里的笏板差点滑落。他勉强稳住,挤出笑容:“臣……臣在。”

李策看着他。

这个人他太熟了。

第六世,陈演是他最早拉拢的人之一。那时候他想,陈演圆滑,会来事,在文官中人脉广,能用。他给了陈演多少好处?升官,赏赐,信任。

然后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围城,陈演第一个打开正阳门。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潮水般涌进来的流民军,听见有人在喊“陈大人开城迎降”。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因为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想起来,陈演的儿子去年娶的是周延儒的侄女。

他当时怎么就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呢?

“陈卿,”李策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一丝好奇,“你天启年间因攀附魏阉余党得以起复,崇祯初年借‘清流’之名投机上位。

朕很好奇,你这十年,是如何做到官升得稳,财发得狠的?”

陈演脸上的肥肉开始颤抖:“陛下明鉴!臣、臣一向清廉自守,两袖清风……”

“清廉?”李策从地上精准地拈起一页纸,念道:“崇祯九年,你任顺天府尹,借疏通漕河之名,虚报工料银五万两,与工部贪吏三七分账。”

“崇祯十一年,你升任户部右侍郎,主管辽东粮饷调度。经你手发出的粮饷,每十石便有六斗是陈霉砂土,差价落入你与晋商合股的票号。”

他抬起头,目光如锥:

“需不需要朕,现在就把宣府回来告状的军需官,还有你那票号的山西掌柜,叫到殿上来对质?”

陈演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汗如雨下,官袍前襟瞬间湿透一片。他想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只发出“呃……呃……”的怪响。

李策不再理他,目光移向右侧武将行列。

那里跪着十几个披甲将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宣府总兵王朴!”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将领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臣……臣在!”

李策看着他。

这个人他也熟。

前六世,他刚穿越时不懂军事,王朴是他最早重用的武将之一。能打,听话,会来事。他以为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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