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朕,要杀人(新修订)(2/2)
后来他才知道,王朴的“能打”,是杀良冒功;王朴的“听话”,是听周延儒的话;王朴的“会来事”,是会来卖国的事。
崇祯十六年,建虏破墙子岭入塞,王朴奉命率军阻击。
他带着三万大军在遵化城外蹲了十天,等建虏抢够了,走了,他才“追击”上去,斩首二百级报捷。
那二百级里,有一半是遵化城外逃难的百姓。
他当时在前线,接到捷报还高兴了三天。等他回京,真相已经被人抹平了。
还是那句话:知道得太晚了。
现在不晚。
“崇祯十一年冬,建虏入寇,你率军避战,致宣府百姓被屠三村。”
“事后谎报斩首二百级,冒领军功银一万五千两——”
王朴膝盖一软,几乎跪不住:“臣冤枉!那是……”
“你麾下参将赵德柱,昨夜丑时,已在诏狱招供。”
李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一抖。纸是新纸,墨是新墨,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在烛光下刺眼夺目。
这纸当然是假的。
赵德柱根本不在诏狱,在宣府大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朴信不信。
王朴信了。
他整个人垮了下去,像被抽了骨头的皮囊,瘫在冰凉的金砖上,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冤枉”二字。
李策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王朴会招,会攀咬,会供出周延儒、陈演、还有一大堆人。然后文官集团会反扑,会说他“滥杀大臣”,会有人串联,会有人密谋。
前六世,他就是在这一步栽的。
他杀得太慢,给了他们串联的时间。
这一次……
他看着大殿里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颤抖的身影,那些拼命低下去的头。
这一次,他不会给任何人时间。
“现在,”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让所有人头皮发紧:
“我们重新聊聊加饷的事。”
没人敢接话。连最轻微的啜泣声都消失了。
“辽东欠饷三个月,一百二十万两。陕西欠饷五个月,八十万两。九边各镇加起来,欠饷二百四十万两。”
李策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有一批大臣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总计,四百四十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全场那一张张或惨白、或蜡黄、或涨红、或坦荡的脸:
“而国库里,只有十九万两。”
又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李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所有看见的人从心底冒起寒气。
“可诸位的家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能听见的秘密,却字字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好像……远远不止这个数啊。”
“陛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崩溃,哭喊着扑倒在地,额头不要命似的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臣等清廉为国,两袖清风,哪有什么家财!这定是厂卫构陷,是奸人蒙蔽圣听!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你有没有,”
李策的声音陡然转冷,温度骤降:
“朕说了算。”
他看着那个磕头如捣蒜的老臣,忽然想起第六世,这个人也是这么跪着哭的。
那时候他心软了。他想,也许真的是厂卫构陷,也许真的是冤枉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家里藏着三十万两白银,是他当二十年官攒下的“俸禄”。
他死的时候,这些银子被他的儿子们分了。
“来人——”
他不再看那人,沉声喝道。
全体大臣浑身剧颤,不少人几乎瘫软。
殿门轰然洞开。
不是太监,不是宫女。
是甲士。
锃亮的山文甲,猩红的盔缨,腰佩雁翎刀,足蹬铁网靴。
二十名甲士鱼贯而入,分列大殿两侧,动作整齐划一,铁甲摩擦发出冰冷的铿锵声。
为首一人,四十余岁,面容刚毅,颧骨上一道浅疤,眼神如鹰。他按刀立于丹陛之下,微微躬身:
“勇卫营参将,周遇吉,奉旨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战场上滚过来的煞气。
李策看着他。
周遇吉。
前六世,这个人死在山海关。建虏破关那一战,他带着三千人挡住了两万八旗兵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被俘,宁死不降。
他被俘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李策正在宫里和周延儒商量怎么和建虏议和。
他当时想:可惜了。
现在,这个人活着,站在他面前。
紧接着,又一队人从侧门进入。
清一色深青色曳撒,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为首者清瘦,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他走到丹陛下,与周遇吉并肩而立,拱手: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候旨。”
李策看着他。
李若琏。
前六世,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锦衣卫。抄家,抓人,审案,什么事都干。
最后逼宫那夜,李若琏带着人守在南宫门外,替他挡了第一波刺客。
身中十七刀,死在他面前。
死前只说了四个字:“臣……尽力了。”
他当时跪在李若琏的尸体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这个人也活着,站在他面前。
满殿死寂。
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策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疑的决断:
“周延儒、陈演、王朴等人所涉罪证,桩桩件件,皆有实据。为免淆乱视听、有人串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张面无血色的脸:
“即日起,请诸卿暂居西苑厢房,‘协助’锦衣卫与东厂核查。一应饮食起居,由内廷供给,必不怠慢。”
话音落下,周延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陛下!臣等皆是朝廷重臣,岂可因一面之词便……”
“周阁老。”
李策打断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若是‘一面之词’,朕自会还你清白。若是证据确凿——”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诏狱的茶,已经沏好了。”
周延儒浑身一软,几乎瘫倒。陈演更是直接晕厥过去,被一旁的锦衣卫架住。
李策不再看他们,转向李若琏和周遇吉:
“李同知,你亲自护送周阁老、陈学士、王总兵等人去西苑。周参将,你的人——守住西苑各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传递消息。”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李若琏一挥手,数名锦衣卫上前,“搀扶”起周延儒、陈演、王朴等人。动作看似恭敬,实则手指如铁钳,不容挣扎。
周遇吉带来的甲士则迅速控制了大殿所有出口,铁甲森然。
李策的目光,终于转向那些未被点名的官员。
兵部尚书张国维、左都御史刘宗周、户部尚书傅淑训等人还跪在原地,脸色凝重,但腰杆依旧挺直。
他看着张国维。
前世,这个人死得最早。崇祯十六年,他因为上疏弹劾周延儒,被周延儒的人弹劾“诽谤大臣”,罢官回乡。路上遇盗,死了。
他后来查过,那些“盗”是周延儒派的。
他看着刘宗周。
前世,这个人活到了最后。京城陷落那天,刘宗周在家里绝食殉国。他死前给李策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臣老朽无能,不能救陛下于危难,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他收到信的时候,自己也被关在南宫里了。
他看着傅淑训。
第六世,这个人……
算了,不看了。
都活着。
这一次,都活着。
“张国维。”
“臣在。”张国维抬头,眼神坦荡。
“刘宗周。”
“老臣在。”刘宗周声音平静。
“傅淑训、李日宣、郑三俊、刘遵宪——”李策报出一串名字,都是未被册子波及的部院主官,“尔等皆回衙署,该理政的理政,该筹饷的筹饷,该审案的审案。今日之事,与尔等无干。”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目光扫过所有人:
“但若有人借此生事,串联勾连,或怠慢公务——朕的刀,不认人。”
张国维深深一躬:“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必恪尽职守,不敢有误。”
刘宗周抬起枯瘦的手,拱手道:“老臣只问一句:陛下此举,是为国库,还是为社稷?”
李策看着他,缓缓道:“国库空虚,则社稷倾颓。社稷不稳,则国库永无充盈之日。刘卿,朕今日刮骨,是为明日疗毒。”
刘宗周凝视皇帝片刻,再次躬身:“老臣……拭目以待。”
李策点点头,摆手:“散朝。”
大臣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身,互相看了看,才慢慢站起,低着头,鱼贯退出大殿。
每个人经过丹陛时,都能感觉到两侧甲士冰冷的注视,和周遇吉、李若琏那两道如刀的目光。
殿内很快空了。
只剩下李策,和王承恩,以及那二十名肃立的甲士。
李策走回龙椅,坐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睁开眼时,眼底那层冰冷的杀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第六世,他刚穿越那会儿。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激情,还想力挽狂澜。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奏折,见大臣,想对策。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后来他死了六次。
六次。
他见过自己站在煤山上,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他见过自己坐在南宫里,听着外面的礼炮声。
他见过自己被毒酒呛得喘不上气,在地上打滚。
他见过自己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心想:这一次,终于结束了。
结果还没结束。
还有第七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批过奏折,握过刀剑,端过毒酒,也掐过自己的喉咙。
这双手,现在又干干净净的了。
他想笑。
但笑不出来。
“王承恩。”
“老奴在。”老太监连忙上前。
“传旨,”李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诏锦衣卫指挥同知、京营提督,今夜子时,乾清宫东暖阁见朕。”
“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朕的刀,才刚刚出鞘。”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他退出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渐渐远去。
李策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投下的、摇曳不定的光影。
第六次了。
不对。
第七次。
他看着殿外刺破云层的晨光,忽然想起自己是现代人的时候。
“剃发令下,逃人法,扬州,文化篡改,奴化”
他当时读这些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觉得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和他没关系。
后来他穿成了崇祯。
想起后来那三百年,汉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心想:原来我输了,输掉的不止是自己这条命。
然后他又睁开了眼。
第七次。
他看着殿外的晨光,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前六世他都在想怎么改变。
“这一世”他想的是——输了的话,会怎么样。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片冰冷的金色。
而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