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斩断触手(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九,戌时三刻。
午后,京城街巷里悄悄传开一个消息:说是陛下迫于边军压力,已经松了口,过几日就要放人。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放哪几个都有人“猜”出来了。
消息传到棋盘街时,沈茂才正在喝茶。他端着盖碗的手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以为那是他们的胜利。
他不知道,那是钓钩上最后一块饵。
夜色如墨,浸透了北京的街巷。白日里昌平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已彻底平息,但另一种更隐秘的骚动,正在城市的心脏地带滋生、蔓延。
棋盘街深处,“裕丰”当铺的后院厢房里,烛火通明。
沈茂才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脂玉扳指,指节泛白。他面前摊着一张刚送来的密信,字迹潦草,是飞鸽传书特有的简略:
“昌平兵退,马科被擒。京营未动,周遇吉返城。锦衣卫闭衙三日,消息断绝。事恐有变,速决。”
“事恐有变……”沈茂才喃喃重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三天了。从周延儒、陈演在朝堂上被当场软禁,已经整整三天。
他派往西苑、北镇抚司、甚至勇卫营打点的家仆和眼线,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一些模棱两可的“平安”消息。
而昨夜京城七处府邸同时被抄,更是让他心惊肉跳——那里面,有陈演,有王朴,有太多和江南、和晋商、和他们沈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大掌柜。”心腹老仆沈福推门进来,脸色比窗纸还白,“外头……外头街面上,多了好些生面孔。”
“什么生面孔?”
“看着像百姓,但脚步扎实,眼神太利。在咱们铺子前后街口晃悠,也不买东西,就是盯着。”
沈福压低声音,“老奴让伙计装作倒夜香的去探过,东街的‘范记’票号、西街的‘王记’绸缎庄门口,也有这样的人。”
沈茂才霍然起身。
范记、王记——那是山西范永斗、王登库在京城的产业。
晋商八大家,和他们这些江南豪商,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暗中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但此刻,他们竟然同时被盯上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脊背。
“咱们在通州码头的人呢?”他急问。
“断了联系。昨天后晌最后一只信鸽回来,说码头突然被一队京营兵丁封了,只准卸货,不准装船,更不准人出去。”
“飞鸽呢?还能用吗?”
“今早放了三只,两只刚出城就被射了下来,只有一只往南飞了,但不知能不能到扬州……”沈福的声音越来越低。
完了。
沈茂才一屁股坐回椅子,只觉得浑身发冷。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紧。
而他,和这京城里所有与周、陈、王有牵扯的势力,都已经成了网中的鱼。
“老爷,咱们……咱们是不是该……”沈福做了个“走”的手势。
“走?往哪走?”沈茂才惨笑,“九门封锁,许进不许出。码头被封,信鸽被截。这张网,就是冲着咱们这些‘触手’来的。”
他猛地抓住沈福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狠厉:“去!把库房里所有账册、密信,尤其是和陈演、和晋商往来的那些,全部搬出来!在后院挖坑,埋了!烧了!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是、是!”沈福连滚带爬地出去。
沈茂才独自坐在厢房里,听着后院隐约传来的挖土声和纸张撕裂的窸窣声,心脏狂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把一直悬在江南士绅头顶的刀,这次,是真的要砍下来了。
而且,第一个要砍的,或许就是他们这些伸得太长的“触手”。
同一时刻,北镇抚司后院。
李若琏看着桌上三份刚送来的密报,眼神冷冽。
第一份来自高文采,详细列出了京城内与周、陈、王三家关系密切的商号、会馆、秘密联络点,共二十七处。
其中江南背景的十六处,晋商背景的八处,其余三处涉及宣大边将的“白手套”。
第二份来自安插在五城兵马司的暗桩,报告称入夜后,上述多处地点均有异常——或有人频繁进出搬运箱笼,或后院升起焚烧纸张的黑烟。
第三份最简短,只有一行字,来自潜伏在“范记”票号的锦衣卫:“亥时初,票号后院埋箱,疑为账册密件。”
李若琏提起朱笔,在二十七处地点中,圈出了九处。其中四处是江南背景,五处是晋商背景。他将名单递给侍立一旁的高文采。
“这九处,是今夜的目标。江南四处,由你带人负责,以‘稽查走私’为名。晋商五处,我亲自去,用‘追查边军违禁物资’的驾帖。”
高文采接过名单,迟疑道:“大人,同时动九处,还是分属江南和晋商……会不会打草惊蛇,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陛下要的,就是他们跳墙。”李若琏从怀中掏出那张写着“引蛇出洞”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跳了,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后手,还有哪些同党。”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况且,江南那些人敢联名上书以漕粮相胁,晋商敢勾结边将、暗通辽东……不把他们的爪子剁了,陛下下一步棋,走不踏实。”
高文采深吸一口气:“卑职明白!何时动手?”
“子时正。”李若琏站起身,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记住,人和账册密信,都要。人可以不活着进诏狱,但嘴里的东西,必须吐干净。”
“是!”
子时正,“范记”票号后院。
铁锹碰撞泥土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个伙计打扮的人正在墙角奋力挖掘,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提着灯笼在一旁催促:“快!再挖深点!东家说了,埋好了重重有赏!”
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已经成型,坑边堆着七八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就在此时——
“砰!”
后院的门被猛地踹开!
不是一扇门,是前后两扇门同时被撞开。火把的光瞬间驱散了黑暗,映亮了一张张冷峻的、身着深青色曳撒的脸。
锦衣卫!
管家手里的灯笼“哐当”掉在地上,瞬间熄灭。他腿一软,瘫坐在土堆旁。那几个挖坑的伙计更是呆若木鸡,手里的铁锹“铛啷”落地。
李若琏慢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土坑和那些油布包裹的木箱,最后落在管家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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