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内(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九,卯时初。
昌平城外的原野,被一层灰白的晨雾罩着。
雾不厚,但百步外就看不清了。
枯草上结满霜,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周遇吉勒马站在军阵最前面。
他没戴头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肩甲上有一处昨晚补过的痕迹,在雾里泛着暗光。
他今年三十八,从军二十年,脸上每道褶子都是风吹出来的。
身后,两千山西兵列成方阵。
这些兵大多是崇祯九年后招的,跟着他在山西剿过流寇,见过血。
此刻他们握着长枪,攥着火铳,望着三里外那片烟尘,眼神里有紧张,也有跟着主将杀出来的那股狠劲。
旗子在风里半卷着,上面绣个“周”字。
很静。
除了马偶尔打响鼻,甲叶偶尔响一声,两千人几乎没声。
所有人都盯着雾气的边缘——那里,烟尘正在慢慢升起来。
不是整齐的烟柱,是一片一片扬起的黄土,像狼群跑过时踏起的土。
马蹄声这时才传过来。
闷雷似的,起初远,后来近,最后变成一种滚地而来的隆隆声,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抖。
周遇吉眯起眼。
他看见了旗号。
白底黑虎旗——宣府镇的。红日旗——大同的。青狼旗——蓟镇的。
都是九边最能打的兵,也是欠饷最久、怨气最深的兵。
“将军。”副将打马过来,声音压着,“探马回报,总兵力约三千,都是轻骑。
领头的是宣府副将马科,王朴的人。”
周遇吉点点头,没吭声。
他心里算账。
自己这两千人,火铳三百杆,弓弩五百张,剩下都是长枪刀盾。
硬碰硬,拦不住三千边军轻骑。
但陛下给他的旨意,不是“拦住”。
是“不许退”。
是“让马科看见,大明的边军,不是他王朴一家的私兵”。
“列阵——”
周遇吉沉声下令。
令旗挥动。
方阵往前移了五十步,在官道中间稳住。火铳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手压阵。阵型不花哨,但扎实,像一颗钉死的钉子。
对面的烟尘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人影了。
没有队列,散得像狼群,但那股杀气是真的——那是真砍过人的兵。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周遇吉握紧了缰绳。
就在这时候——
对面阵里,一骑猛地冲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身亮甲,手里提着丈八马槊,冲到两军中间,勒马,槊尖斜着指向地面。
“对面的弟兄!”
粗嗓门在空地上传开:
“俺是宣府副将马科!奉兵部密令,入京勤王,清君侧!”
“识相的让开道!刀枪无眼,别伤了自家弟兄!”
周遇吉踢了踢马肚子,一个人出阵。
没带亲兵,没举旗号,就他一个人,一匹马,腰里的刀甚至没出鞘。
两军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他走到离马科三十步的地方,勒马。
两人之间,枯草倒伏,霜被踩碎了。
“马副将。”周遇吉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晨静,每个字都清楚,“你说奉兵部密令——密令呢?虎符呢?陛下手谕呢?”
马科脸一沉:“周遇吉!你不过是个参将,也配查俺的令信?!”
“没有令信,就是私自调兵。”周遇吉一字一顿,“按《大明律》,擅动边军者,斩。胁从者,戍边。”
马科身后的边军阵里,传来一阵骚动。
“少拿律法吓人!”
马科嗓门更大,槊尖抬起,指着京城方向,“京城里头,锦衣卫构陷忠良,陛下受小人蒙蔽!
俺们这些边军弟兄,饷银欠了半年,肚子都填不饱,还得守着长城防建虏!”
“现在朝中奸臣当道,俺们不去清君侧,难道等大明亡了,给建虏当奴才?!”
这话狠。
直接戳边军最痛的地方——欠饷。
阵里的骚动更大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攥紧了刀把子。
周遇吉看着马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刀上的霜。
“马科。”
他说。
“崇祯十一年冬,宣府野狐岭,建虏入寇。”
马科脸色变了。
周遇吉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字一字砸进早晨的冷空气里:
“你率三千骑兵守谷口,按军令该拖住建虏半日,等主力合围——结果你一箭没放,率军南撤三十里。”
“致使建虏破围而出,宣府百姓被屠三村,死一千七百四十三人。”
“这事,你忘了?”
马科握槊的手青筋暴起:“你……你胡说什么!”
周遇吉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
纸发黄,墨也旧了,但上面的官印鲜红,看得清楚。
“事后你谎报军功,称击退建虏,斩首二百级。”
他举起那张纸,让身后的山西兵、也让对面的边军都能看见:
“兵部的赏功记录还在,你领了三千两赏银——可野狐岭那二百颗人头,从哪来的,要不要我当着三军弟兄的面,说清楚?”
死寂。
边军阵里,死一样的静。
这些边军老卒,最恨两件事:一是欠饷,二是冒功。前者饿肚子,后者拿兄弟的血染自己的顶子。
马科身后的阵里,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开始低声说话。
“那……那是污蔑!”马科嘶吼,声音已经开始抖,“周遇吉!你受奸臣……”
“崇祯十二年春。”
周遇吉打断他,继续念,声音平得跟念判决似的:
“你克扣宣府左卫军饷两万两,拿陈米换新粮,倒卖军粮得利八千两。左卫士兵哗变,你镇压时杀了三十七人——”
他抬眼,看向对面阵里那些沉默的边军:
“这事,宣府的老卒,应该还有人记得?”
阵里传来压抑的议论声。
有人低头,有人别过脸去。
“够了!”马科槊尖指着周遇吉,但手在抖。
“不够。”
周遇吉盯着他,又从怀里掏出第二份文书:
“崇祯十三年秋,你私派家丁出关,用盐铁、茶砖跟蒙古鞑靼部换马匹五十匹,里头有二十张弓、五十副甲——这是通敌。”
“你帐下那个叫胡百户的,在锦衣卫诏狱里,已经全招了。”
马科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身后的阵里,骚动变成了哗然。
几个军官猛地看向马科,眼神里全是惊和怒。边军能忍克扣,能忍冒功,但通敌——那是底线。
“崇祯十四年开春。”
周遇吉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你借着清屯的名目,强占宣府镇军户田产七百多亩,转手倒卖给张家口的商帮。为这事逼死三条人命——这事,你总该记得?”
马科浑身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这些事,有些他以为做得隐秘,有些他以为过去多年没人提了。可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翻出来,当着两军几千人的面。
“这些事……”他声音发干,“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
周遇吉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花纹,中间一个醒目的“陈”字。
陈演府上的腰牌。锦衣卫昨夜从陈演书房搜出来的,跟给马科的信放在一起。
他把腰牌高高举起:
“我还知道,你这次带兵来京,根本不是勤王。”
“是有人许了你五万两银子,让你逼陛下放人——”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
“放那个已经被下狱的大学士,陈演!”
“你收的是陈演通过晋商送的银子!陈演要你救的,是他自己!”
轰——
边军阵彻底乱了。
士兵们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但他们懂银子,懂卖。
马科要是真为钱卖命,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送死的棋子?拿命换别人富贵的垫脚石?
“弟兄们别信他!”马科回头嘶喊,声音都破了,“那是伪造的!是京营的离间计!俺马科对天发誓……”
“你对天发誓?”
一个声音忽然从边军阵里炸开。
所有人都扭头。
宣府镇的阵里,一骑猛地冲出来!
那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眼睛通红。他冲到阵前,拔刀指着马科,声音因为激动都劈了:
“马科!你他娘的发誓有个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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