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粮战启幕(新修订)(2/2)
王承恩一愣:“陛下,这……按律,哄抢民财,该杖……”
“按律?”李策转过身,看着他,“按哪条律?《大明律》里,可有一条写着‘百姓饿极了抢口吃的,该打多少板子’?”
王承恩低下头。
李策走到案前,翻开那摞奏报。
第二份是户部尚书傅淑训的急奏,详细列了京通二仓的实存数:账面四十六万石,实存三十二万石,其中能立刻动用的新粮,不足二十万石。
第三份是锦衣卫的密报:成国公府名下七家商号,三日内收购粮食四万三千石。京城民间流通存粮,已不足十万石。
第四份是登莱巡抚的飞鸽传书:海路粮船队已过登州,预计四日后抵天津。但海上风浪变大,恐有延误。
李策一份份看完,合上。
然后他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鬓发飞扬。
就在这一刻,一股气味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不是乾清宫的龙涎香,不是窗外草木的味道,而是一种焦糊的、混着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北京城沦陷前夜,饥民焚烧宫门时的气味。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气味缠绕了他最后三个时辰。
李策闭上眼睛,手指扣住窗棂,指节发白。
“陛下?”王承恩担忧地上前。
几息之后,李策睁开眼。那股幻嗅消失了。
他松开手,窗棂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
“让他们闹。”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粮价涨。让那些囤粮的,把家底都掏出来买。让他们以为……朕的底牌,已经打光了。”
王承恩不懂:“陛下,可百姓……”
“百姓饿一天,朕记着。饿两天,朕忍着。”李策转身,烛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等第三天,粮船进天津的时候——朕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的给他们饭吃的人。”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两道手谕。
第一道,给户部傅淑训:“即刻从抄没现银中拨出十五万两,于京城四门设平粜点,每日售平价粮五百石,每人限购二斗。凡涉贪腐被抄没粮商之储,平价入市。”
第二道,给锦衣卫李若琏:“查清囤积居奇之首恶三至五家,三日后,待粮价至顶点时,抄没其全部存粮,公示其罪,平价售与百姓。”
写完,递给王承恩:“立刻发出去。”
王承恩双手接过,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还有。”
李策从案下抽出一份海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一条从登州到天津的航线。
“让通政司拟旨,明发天下:朝廷已筹足粮饷,登莱水师护南洋粮船五万石,不日抵京。漕运不通,则海运兴。凡有阻海运、劫粮船者,视同谋逆,诛九族。”
王承恩浑身一凛:“陛下,这……粮船不是四日后才到吗?现在就明发,万一……”
“没有万一。”李策打断他,“朕要的,就是让那些囤粮的,让江南那些人,让海上的混海龙——都听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的粮食,正在路上。”
“朕的刀,也磨好了。”
王承恩深深躬身:“奴婢……明白。”
他退出暖阁,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渐渐远去。
李策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登州划到天津,又从天津划到北京。
四天。
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会有多少人饿死,会有多少人破产,会有多少人绝望,又会有多少人……在绝望中看到那一点点火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局,他必须赢。
未时三刻,西城棺材铺。
老刘把那包碎米倒进破陶罐,加了半锅水,蹲在灶前点火。
柴湿,烟大,呛得他眼泪直流。栓子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罐子。
火终于燃起来,水慢慢热了,碎米在锅里翻滚,散发出一点淡淡的、近乎于无的米香。
老刘看着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忽然抡起拳头,砸自己脑袋。
一下。
两下。
栓子吓哭了:“爹!爹你别打!俺不饿了!俺不饿了!”
老刘停下来,眼睛通红。
他抱住儿子,瘦骨嶙峋的手摩挲着孩子的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爹没用……爹没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乱哄哄的脚步声和喊声,由远及近。
“有告示!官府贴告示了!”
“德胜门外设平粜点!平价粮!每人二斗!”
“真的假的?!”
“真的!已经开始卖了!说是从抄没贪官的钱里买的粮!”
老刘浑身一震,松开栓子,踉跄着冲到门口。
街坊邻居们都涌了出来,朝着德胜门方向张望。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怀疑、期盼和一丝不敢相信的微光。
“刘掌柜!快去啊!去晚了就没了!”隔壁的铁匠老张喊道。
老刘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个铜板——那是他给老娘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攥了一上午,铜板被汗浸得发烫,烫得像老娘临走前握着他的那只手。
他把铜板塞进栓子手里,拉着儿子往外跑。
“爹,咱去哪?”
“买粮!”
父子俩汇入街上涌动的人流,朝着德胜门方向跑去。脚步踉跄,但眼里有了光。
申时末,棋盘街所有粮店,同时挂出“售罄”的牌子。
门板合拢,伙计消失。
排队的人群愣在当场,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乱。有人捶门,有人咒骂,有人瘫坐在地,茫然四顾。
恐慌像瘟疫,从粮市蔓延到整个京城。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流言蜚语疯狂滋长:
“听说了吗?漕运彻底断了!江南反了!”
“何止断了!海上的粮船遇到风暴,全沉了!”
“朝廷没粮了!咱们都要饿死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而德胜门外的平粜点前,队伍排出了三里长。士兵们维护着秩序,一袋袋粮食从车里卸下,过秤,收钱,递给那些颤抖的手。
粮价比市价低三成。
不多,但足够让最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队伍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把三枚铜板递给士兵,换回一袋沉甸甸的米。
那袋米,比他早上买的碎米重十倍。
那是他老娘留给他的最后三个铜板换来的。
他扛着米,拉着儿子,一步步走回西城。
风很冷,但他背上出了汗。
天色渐渐暗下来。
秋风更紧,卷着沙土和落叶,扑打在紧闭的门窗上。
京城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饥饿和恐慌中,低声呜咽。
但今夜,有些人的灶台上,终于有了一捧真正的米。
而成国公府的水榭里,朱纯臣看着刚送来的密报——“德胜门平粜,粮船告示”,冷冷一笑。
“垂死挣扎。”
他提起笔,写了一张条子:“告诉咱们的人,明天粮价,涨到三两二钱。”
“另外,给混海龙再加一万两。告诉他,陛下的粮船……最好永远到不了天津卫。”
窗外,夜色如墨。
他没看见,德胜门外的平粜点前,队伍已经散了。
那个佝偻的身影扛着米袋子,消失在胡同深处。
他也没看见,那袋米的分量,够一个八岁的孩子,喝上整整一个月的稠粥。
他更没看见,那个孩子拉着父亲的手,第一次,在睡前没喊饿。
但他很快就得看见——
三日后,那把悬了两百年的刀,会砍向谁的脖子。
而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粮战,就在这深秋的寒风里,无声地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