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粮战启幕(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十,卯时三刻。
西城棺材铺的门板还没卸完。
老刘蹲在自家掉漆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三个铜板。
铜板是万历年的老钱,边缘磨得薄如刀刃,被汗浸得发亮,硌得掌心生疼。
他盯着对街“丰裕号”粮店的伙计。
那伙计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袄子,正踮着脚往门板上挂价牌。
黑漆木牌,白粉写的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粳米二两四钱一石”。
老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八岁的儿子栓子扯他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小小的:“爹,俺饿。”
老刘没回头。他攥着铜板的手又紧了紧,骨节泛白。
三个铜板。
那是他给老娘备下的棺材本。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三天前夜里没了气。他连口薄棺都买不起,用草席裹了,借辆板车拉到城外乱坟岗埋了。
这三个铜板,是他最后的体面,是想等世道好些时,给老娘立块木碑。
可现在,儿子说饿。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粮店。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伙计认得他,皱了皱眉:“刘掌柜,您这是……”
“籼米。”老刘把三个铜板放在柜上,声音嘶哑,“能买多少?”
伙计拨拉了下算盘。算珠碰撞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脆。
“籼米一两八钱一石。您这三文……合一钱二分银。”伙计抬头,眼神里有点不忍,“秤尾都够不着。”
老刘佝偻着背,不说话。
他脸上每道皱纹都像刀刻的,深得能藏住灰土。
眼睛直直盯着柜台后面那筐黄澄澄的麦子,喉结滚动。
伙计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台底下抓了把陈年碎米——不是米粒,是米壳、碎渣、稗子的混合物。他用草纸胡乱包了,推过来:
“拿去吧。给孩子熬点粥水。这世道……”
老刘接过那包轻飘飘的碎米。纸包很轻,轻得像没东西。他捏了捏,指尖能感觉到粗糙的碎壳。
他没道谢,转身拉着栓子往回走。
栓子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爹,咱有米了?”
“嗯。”老刘说,“有米了。”
他没告诉儿子,那把碎米,不够煮一碗稠粥,只够熬点照得见人影的米汤。
辰时正,棋盘街。
所有粮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人群骚动着,推搡着,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们攥着钱袋,女人们挎着篮子,老人拄着拐杖,孩子被挤得哭喊。
“别挤!按顺序来!”
“前面的快点儿!俺排了半个时辰了!”
“掌柜的!还有多少米?给个准话!”
粮店的伙计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朝后面喊:“东家!东家!人太多了!快没米了!”
店堂里,掌柜的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按昨儿的数放,放完就挂牌子。”
“可……”
“可什么可!”掌柜的终于抬眼,眼神阴鸷,“库里的粮,东家说了,一天只放五十石。放多了,价还怎么涨?”
伙计不敢再说,低头继续称米。
价牌在辰时三刻换了。
从“二两四钱”,换成了“二两六钱”。
人群炸了锅。
“又涨了!又涨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
“奸商!都是奸商!”
骂归骂,队还得排。因为不排,明天可能连这二两六钱的米都买不到。
巳时初,成国公府后园水榭。
朱纯臣坐在汉白玉栏杆边的石凳上,面前石桌摆着四碟细点:荷花酥、枣泥糕、杏仁酪、荔枝干。
他捏起一块荷花酥,慢条斯理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掉在锦袍上,他也不拂,任由那碎屑沾在绯红的蟒袍纹样上。
徐允祯和襄城伯李国桢坐在下首,面前也有茶点,但两人都没动。
水榭外的池子里,十几尾锦鲤肥硕鲜艳,在深秋清冽的水中懒洋洋游动。有仆役端着鱼食过来,朱纯臣摆摆手,自己抓了一把,撒下去。
鱼群瞬间翻腾,水花四溅,争抢激烈。
“昌平的事,听说了?”朱纯臣看着抢食的锦鲤,头也不回地问。
“听说了。”徐允祯脸色不太好看,“马科那个废物……三千边军,被周遇吉几句话就吓退了。还搭进去自己。”
“不是吓退。”朱纯臣纠正他,又撒了把鱼食,“是被银子收买了。补发饷银……呵呵,咱们这位陛下,倒是舍得。”
李国桢忍不住道:“国公爷,现在京城粮价已经乱了,咱们囤的那些粮,是不是该……”
“该什么?”朱纯臣打断他,转过身,眼神冰冷,“该放出去?该平抑粮价?李伯爷,你什么时候这么心善了?”
李国桢噎住。
“粮价才二两六钱。”
朱纯臣擦擦手,端起茶盏,“我要它涨到三两。涨到四两。
涨到京城的百姓,宁愿砸了顺天府的鼓,也要去敲紫禁城的登闻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到时候,陛下开不开仓?开,仓里没粮。不开,民变。他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徐允祯低声问:“可要是陛下真有后手……听说,登莱那边有海船运粮。”
“海船?”朱纯臣笑了,笑得肩膀抖动,“六十条破船,载着五万石粮,现在到哪了?登州?还是已经喂了渤海湾的鱼虾?”
他放下茶盏,眼神阴鸷:
“混海龙收了沈茂才三万两银子,答应让那些粮船,一粒米都进不了天津卫。”
李国桢和徐允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兴奋。
“那江南那边……”李国桢又问。
朱纯臣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放在石桌上。
纸条很普通,但上面的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那是他安插在沈茂才身边的一个眼线,在沈茂才被捕前传出的最后一批消息。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沈茂才昨夜传出的。”朱纯臣说,“漕运,不是断三天,是断三个月。
江南十六家大商联名,已经递了折子。
陛下若不停新政、不改漕策、不放人——他们断的就不止是粮,还有盐、茶、布、绢。”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着池中还在争食的锦鲤:
“我要让陛下看看,没了江南,他这个朝廷,还能撑几天。”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那咱们现在……”
“等。”朱纯臣说,“等粮价涨到三两。等海上的消息传来。等陛下走投无路,来求我们。”
他重新坐回石凳,拿起一块枣泥糕,却没吃,只是细细端详糕点上精致的印花。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姓赵的粮商,处理干净了吗?”
“昨夜‘突发急病’,没了。”徐允祯低声道,“他家里人也‘送’出城了。”
“很好。”朱纯臣点头,“知道太多的人,都不长命。”
水榭里安静下来。
只有池中锦鲤啄食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京城街市的嘈杂。
那嘈杂声里,有哭喊,有叫骂,有绝望。
但传不到这高墙深院里。
午时正,乾清宫西暖阁。
李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三步外,手里捧着一摞奏报。
最上面一份是顺天府刚送来的——今日巳时末,西城有百姓砸了“丰裕号”粮店,抢走了三石米。
店主报官,衙役赶到时,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饿得走不动的老弱。
“陛下,”王承恩声音发干,“顺天府请示……该如何处置?”
李策没回头:“抢粮的,抓了吗?”
“抓了四个,都是六十往上的老人,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审了,家里都断粮两天了。”
“放了吧。”李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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