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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海运奇兵 〔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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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

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帆影。

一艘,两艘,三艘……不是整齐的队列,有的船帆破了,有的桅杆断了,有的船身明显倾斜,航速慢得像爬。

但它们在前进。

向着北塘口,一寸一寸地挪。

“是粮船!”瞭望哨嘶声喊,嗓子都劈了,“挂的是登莱水师的旗!”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小船准备接应。”他挥手,“能动的都动起来!”

几十条舢板放下水,水手们拼命划桨,迎向那些伤痕累累的大船。

第一条靠上来的是“登威一号”。

船头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重物撞击过。左舷有焦黑的灼痕,甲板上到处是凝固的血迹和破碎的木板。船帆破了几个大洞,在晨风里呼啦作响,像招魂的幡。

郑芝豹被人搀扶着走下跳板。

他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凝成暗红色的硬壳。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周将军。”他抱拳,动作有些僵硬,“奉旨运粮,三万八千石,抵达天津。”

周遇吉上前扶住他,触手冰凉:“伤怎么样?”

“死不了。”郑芝豹咧嘴,露出带血的牙,“沉了一艘船,‘登运七号’。折了……三十七个弟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陈老狗带的队。他娘的……走在我前头了。”

周遇吉沉默。

然后说:“陛下会记得。”

郑芝豹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那些正在卸粮的小船。

糙米一袋袋从大船传到小船,再从小船扛上栈桥。士兵们排成两列,接力搬运,动作麻利,但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踩在木板上的咚咚声。

一袋,两袋,十袋,百袋……

金色的麦粒在晨光中流淌,像一条生命的河。

“周将军。”郑芝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混海龙没死。”

周遇吉眼神一凛。

“他十七条船,折了九条,剩下的跑了。但这仇……他记下了。”郑芝豹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沈茂才那三万两银子,他没拿到,不会罢休。”

周遇吉看了他一眼:“让他来。诏狱里有个叫沈茂才的,正等着和他对质。”

正说着,一个斥候飞奔而来,脸色难看:

“将军!南面来报——二十余艘快船正朝北塘口来,看旗号……是混海龙的残部!”

郑芝豹脸色一变:“他还敢来?”

“不是冲着粮船来的。”斥候喘着粗气,“是冲着码头!他们船小吃水浅,能贴到岸边!要是让他们毁了栈桥……”

周遇吉转身,看向海面。

晨曦中,果然看到一片黑点正快速逼近。船不大,但数量多,像一群嗅到血腥味赶来的鬣狗。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解下大氅,扔给副将。拔出腰刀。

刀是普通的制式雁翎刀,但刀鞘磨得发亮,刀柄缠绳浸透了汗渍和血渍。

“郑将军,你带伤兵和民夫继续卸粮。”周遇吉说,声音平静,“岸上的仗——”

他转身,面对那两千卫所兵。

这些兵三天前还是天津卫的糜烂兵油子,被他用军法整治,用饷银收心,用“跟着周遇吉有饭吃”的承诺聚拢起来。

现在,他们握着刀枪的手,还有些抖,眼神里还有惶恐。

但周遇吉的声音,稳得像山:

“——咱们在岸上打。”

他刀尖指向海面:

“火炮预备!等他们进入射程,不必请示,给老子轰!”

“火铳手上栈桥!弓弩手两侧礁石埋伏!”

“告诉混海龙——”

周遇吉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在海风里传开:

“陆上的规矩,是老子定的。”

“他想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得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辰时初,北塘口海面。

混海龙站在船头,独眼盯着岸上那片火光。

他只剩下八条船,三百多人。但够了——只要冲上岸,烧了栈桥,毁了那些还没卸完的粮食,就算报仇,也算给沈茂才一个交代。

“加速!”他嘶吼,“冲上去!放火箭!烧!”

八条快船如离弦之箭,直扑岸边!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开炮!!”

岸上,周遇吉的吼声炸响!

三十六门老式火炮同时轰鸣!实心弹丸撕裂空气,砸向海面!

水柱冲天而起,一艘海盗船被直接命中船身,木板炸裂,瞬间倾覆!

“火铳手!”周遇吉再吼!

栈桥上的火铳手齐齐开火!硝烟弥漫,铅弹如雨!海盗船上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混着枪炮声,在海面上回荡。

“弓弩手!放!”

两侧礁石后,弓弩手现身,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敌船!

混海龙红了眼。

他知道岸上有准备,但没想到火力这么猛!

“冲!冲过去!”他挥舞着刀,“上了岸他们就完了!”

三条船不顾伤亡,硬生生冲到了离岸三十步的水域!海盗们跳下水,趟着齐腰深的海水,挥刀扑向栈桥!

“长枪队!”周遇吉拔刀,“上!”

两百名长枪兵从栈桥两侧涌出,长枪如林,直刺向涉水而来的海盗!

血,瞬间染红了浅滩。

海盗们在水里行动不便,成了活靶子。长枪刺穿身体,刀砍断脖颈,惨叫和怒骂混成一片。

混海龙看着自己的手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独眼里终于露出绝望。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撤……撤!”他嘶声喊,调转船头。

但晚了。

周遇吉早已令人在水道出口布下了铁索和沉船。

剩下的五条海盗船想掉头逃跑,却接二连三撞上障碍,搁浅的搁浅,碰撞的碰撞。

“抓活的!”周遇吉提刀,率先跳下栈桥,趟水冲向最近的一艘搁浅敌船。

士兵们怒吼着跟上。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清剿。

巳时正,战斗结束。

八条海盗船,五条被俘,三条沉没。三百海盗,死一百七十余,伤八十余,俘四十余。

混海龙被从一艘搁浅的破船底舱里拖出来时,浑身是血,独眼还瞪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他那只独眼盯着岸上堆成小山的粮袋,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狰狞:“沈茂才那三万两……老子拿不到了。但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周遇吉走到他面前,浑身湿透,甲胄上溅满了血。

“完了没完,你说了不算。”他蹲下身,“诏狱里有个叫沈茂才的,正等着和你对质。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混海龙啐了一口血沫,没再说话。

周遇吉起身,对副将道:“绑了,连同俘虏,一并押送京师。交给李同知。”

“是!”

周遇吉转身,看向栈桥。

粮,还在卸。

一袋,一袋,从船上到岸上,堆成小山。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金色的麦粒上,照在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上,照在海面上飘着的破碎船板和尸体上。

郑芝豹被人搀扶着走过来,看着那些粮食,轻声说:

“总算……送到了。”

周遇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然后他抬头,望向北京城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百多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还有一场更凶险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栈桥尽头,阿毛扛着一袋粮走上岸。

脚踩实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倒。旁边一个老兵扶了他一把,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去接下一袋。

阿毛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海。

海面上,阳光刺眼,照得那些破碎的船板和漂浮的杂物都镀上一层金色。远处,黑石礁的方向,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在海风中慢慢消散。

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

平安符还在。被汗浸透了,红布贴在衣襟上,像一团洗不掉的血。

他想起姐姐绣那个“归”字时的样子——灯下,针扎破了手指,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皱着眉,还是继续绣。

只绣了一半。

阿毛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没死。

他还能回去见姐姐,见那个只绣了半个“归”字的人。

他抹了把脸,扛着粮,往前走。

同一时辰,乾清宫西暖阁。

李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飞鸽传书。

纸上只有两行字:

“粮船抵津,三万八千石。混海龙残部袭扰,已剿灭。周遇吉报。”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王承恩说:

“传旨。”

“天津卫运粮民夫、水手、官兵,赏银加倍。”

“战死者,抚恤加三倍。”

“登运七号陈船长及三十七名殉国水手,名字刻在天津卫码头上。让以后所有跑船的人都知道——有人用命,换来了他们的粮。”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躬身:“奴婢记下了。”

“郑芝豹,晋都督佥事,赐斗牛服。”

“周遇吉……”李策顿了顿,“等粮食进了京,朕亲自赏。”

窗外,天色大亮。

秋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像麦子的颜色。

李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十六岁水手的名字,不知道他那个只绣了半个“归”字的姐姐,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家。

但他知道,那个少年扛的那袋粮,会喂饱京城里一百多万张嘴。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案前。

下一道旨意,该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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