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营惊变·上(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四,午时初。
北京城北,德胜门外大营。
营门哨塔上的兵卒打了个哈欠,秋阳晒得人发困。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刚咬了一口,视线扫过营外官道,动作忽然僵住。
尘土。
遮天蔽日的尘土,从北面官道滚滚而来。马蹄声起初像闷雷,渐渐清晰成暴雨前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敌——”哨兵下意识要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看清了旗号。
玄底金边,斗大的“周”字。
是山西总兵周遇吉的旗。
可周遇吉的兵,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开到京营大营外?还带着……车队?
哨兵眯起眼细看。
尘土中,露出一辆辆大车的轮廓。车上堆着麻袋,垒得山高,用油布盖着,但边角处漏出金黄的麦粒,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粮车。
足足一百二十辆粮车,在两千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压向营门。
哨兵手里的饼掉在地上。他转身,冲下哨塔,嗓子扯破了:
“粮!粮来了——!!!”
同一时辰,京营中军大帐。
张之极没坐。
他就站在沙盘前,背对着帐门,手里攥着一枚铜制令箭,指关节捏得发白。
沙盘上是京营布防图——五大营,四十八卫,三万六千在册兵额。
但张之极心里清楚,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两万,剩下的都是吃空饷的虚额,或是勋贵们塞进来混日子的膏粱子弟。
更糟的是,这两万人里,有多少是朱纯臣的人?有多少还念着成国公府每年那点“年敬”?
三天前昌平兵变,他靠阵前发饷,暂时稳住了军心。但那是对外。对内呢?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张之极耳朵动了动。
“进来。”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千总,姓赵,河北沧州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他是张之极从大同边军带过来的老部下,现在管着右掖营的一哨人马。
“将军。”赵千总抱拳,声音压得很低,“查清楚了。”
“说。”
“左掖营参将王成,三天前夜里,偷偷出营去了趟成国公府。待了半个时辰,从后门进的。”
张之极眼神一冷。
王成,京营老人了,世袭的指挥佥事。平日看着老实,操练也勤勉,没想到……
“还有。”赵千总上前半步,声音更低,“今早卯时,神机营把总李胜,带着两个心腹去了安定门外的‘醉仙楼’。
那楼是徐允祯小舅子的产业。他们在雅间里见了个人——是李国桢府上的管家。”
张之极缓缓转身。
他身材魁梧,常年披甲,肩膀比常人宽出一截。此刻站在帐中,像一尊铁塔,阴影笼罩了半个沙盘。
“证据呢?”
赵千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上。
是一份礼单。
“李胜从醉仙楼出来时,怀里鼓囊。我让手下一个机灵的崽子假装醉酒撞了他一下,顺手摸出来的。”
赵千总顿了顿,“上面列着:辽东老参十盒,苏绣四匹,银票……八百两。”
张之极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笑了。
笑得冰冷。
“八百两。”他把礼单拍在案上,“一个把总,年俸不过四十八石米,折银不到三十两。他哪来的八百两送礼?”
“将军,要不要……”赵千总做了个手势。
“不急。”张之极摇头,“陛下有旨,粮到之前,京营不能乱。”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角。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教官的斥骂声,混成一片喧嚣。
但张之极看得清楚——左掖营那边,队列明显松散,几个老兵油子躲在人堆里偷懒。
神机营的火铳手装药动作生疏,一看就是许久没实弹操练过了。
这些都是朱纯臣、徐允祯他们塞进来的人。
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也就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陛下在乾清宫里跟江南、跟辽东、跟满朝文武斗法,京营是最后一道屏障。
这些人若是关键时刻反水……
张之极放下帘子,转身:
“你带几个人,盯死王成和李胜。他们见过谁,传过什么话,每日几时出营几时归营,给我记清楚。但别打草惊蛇。”
“是!”
赵千总刚要退下,帐外忽然传来骚动。
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还夹杂着欢呼——
“粮!粮车到营门外了!”
张之极瞳孔一缩。
这么快?
按日程,粮船昨夜才到天津,卸粮、装车、运送,至少需要一整天。周遇吉这是……连夜赶路?
他抓起头盔戴上,大步出帐。
营地里已经乱了套。
操练停了,士兵们全都涌向营门方向,伸长脖子往外看。军官们呵斥着维持秩序,但没用——粮食两个字,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张之极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直奔营门。
德胜门外,景象壮观。
一百二十辆大车,排成长龙,从官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每辆车都由四匹骡马拉着,车上麻袋垒得高耸,油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护送的车夫和民夫个个灰头土脸,眼眶深陷,但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把命豁出去、终于把事办成的光。
周遇吉骑在马上,立在车队最前。
他甲胄未卸,身上还沾着北塘口的血迹和海水的盐渍,脸上胡茬丛生,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见张之极策马出营,周遇吉抱拳:
“张将军。”
“周总兵。”张之极回礼,目光扫过车队,“这是……”
“三万八千石粮,第一批运抵。”周遇吉声音沙哑,但清晰,“陛下有旨:京营官兵护城有功,先拨五千石,今日发饷——一半现银,一半粮米。”
话音落地,营门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京营士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有人把头盔扔上天,有人抱着身旁的同袍猛捶,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朝着紫禁城方向砰砰磕头!
粮食!
真的粮食!
不是画饼,不是空话,是真真切切、一袋一袋堆在眼前的粮食!
营门哨塔上,那个刚才啃硬饼的哨兵,此刻站在塔顶,看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块的饼——那是他三天前从一个走投无路的粮贩子手里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饷银。
现在,粮食来了。
他把饼揣进怀里,转身,冲塔下喊:“换班!老子要去领粮!”
张之极看着那些激动到发狂的士兵,鼻腔忽然一酸。
他带兵二十年,太知道这些兵在想什么了。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卫戍京师,都是虚的。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吃了粮,才能卖命。
可过去这些年,他们吃的什么粮?发霉的陈米,掺沙的糙麦,还常常拖欠,一拖就是半年一年。
边军为什么哗变?京营为什么糜烂?
根子就在这里——当兵的连肚子都填不饱,你拿什么要求他们效死?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当兵时,第一次领到足额粮饷的感觉。
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边关的小卒。
那时候的粮,也是这么黄,这么沉。
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现在,粮又回来了。
张之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高声下令:
“各营参将、千总,组织人手卸粮!按册点名,每人先发三斗米!今日申时前,必须发到每一个兵卒手里!”
“是!!!”
军官们的应答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营门大开,士兵们涌出来,像蚂蚁搬家一样,开始卸车、扛粮。一袋袋麦子、糙米从车上传递到营里,垒成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张之极把周遇吉请进中军帐,亲自倒了碗水递过去。
“路上可还顺利?”
周遇吉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混海龙残部想偷袭码头,被剿了。俘虏和混海龙本人,已押送北镇抚司。”
张之极点头,压低声音:“京营这边……不太平。”
他把王成、李胜的事简单说了。
周遇吉听完,沉默片刻:“将军打算何时动手?”
“等粮发完。”张之极眼神锐利,“吃饱了肚子,士兵才知道该听谁的。那时候动手,才没人敢闹。”
周遇吉想了想:“需要我的人帮忙吗?”
“不用。”张之极摇头,“京营的事,京营自己清理。你带兵在营外驻扎,就是最大的震慑。”
两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亲兵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左掖营……出事了!”
左掖营营地。
参将王成站在校场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手心全是汗。
他四十出头,方脸,微胖,胡子修剪得整齐,看着像个富家员外,不像武将。
但能在京营混到参将,靠的不是本事,是关系——他姐夫是朱纯臣府上的二管事,每年孝敬成国公的银子,有一半是他经手。
三天前夜里,朱纯臣紧急召他过府,说的话很简单:
“粮食快到了。一旦粮入京,皇上站稳脚跟,第一个要清洗的就是京营。你这些年吃空饷、倒卖军械的事,足够砍十次头。”
王成当时腿就软了。
“国公爷……救、救我!”
朱纯臣看着他,眼神像看一条狗:
“救你可以。但你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粮车入营当天,煽动左掖营闹饷。不要求你真闹出兵变,只要制造混乱,让张之极分心,拖住他手脚。”
朱纯臣顿了顿,“事成之后,我给你五万两银子,安排你去江南。换个身份,照样当你的富家翁。”
五万两。
王成心动了。
他这些年贪的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两。五万两,够他花三辈子。
可……
“张之极不是好惹的。”王成犹豫,“万一他真动刀……”
“你手底下不是有三百多号人吗?”朱纯臣冷笑,“都是你从老家带出来的,跟你一条心。
到时候你就说,朝廷发粮不公,京营其他营都发足了,唯独左掖营克扣。
士兵一闹,法不责众,张之极敢全杀了?”
王成想了半夜,答应了。
现在,粮车真来了。
就停在营门外,一袋袋粮食往营里搬。其他营的士兵领到米,欢呼声震天响。可他左掖营这边……粮呢?
张之极根本没派人来通知领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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