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营惊变·上(新修订)(2/2)
王成知道,这是张之极在试探——试探他敢不敢闹,试探左掖营有多少人听他的。
他咬咬牙,登上将台。
台下,左掖营一千二百号士兵都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焦虑,有怀疑。
“弟兄们!”王成开口,声音有些抖,但努力放大,“粮食到了!你们都看见了!”
台下骚动。
“可粮在哪儿呢?!”王成提高音量,指着营门方向,“其他营都在领粮,就咱们左掖营没有!为什么?!”
士兵们面面相觑。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王成狠狠一跺脚,“因为张之极要清洗京营!他要拿咱们左掖营开刀!克扣咱们的粮饷,逼咱们闹事,他好有借口杀人!”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浪。
“凭什么?!”
“咱们也是京营!凭什么不发粮!”
“找张之极要说法!”
人群里,几个王成的心腹带头喊起来。他们是王成从老家带来的,这些年跟着王成吃香喝辣,早绑在一条船上。现在王成要完,他们也跑不了。
情绪开始传染。
那些本来犹豫的士兵,看着其他营领粮的欢腾场面,再看看自己两手空空,心里的不平越来越重。
“走!去中军帐要粮!”
“要是不给,咱们就不操练了!”
“对!不操练!”
人群开始往营门方向涌动。
王成看着台下越来越激愤的士兵,心里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另一口气。
他知道,这把火点起来了。
可接下来……怎么收场?
中军帐。
张之极听着亲兵的汇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周遇吉站起身:“我去调兵。”
“不用。”张之极抬手制止,“左掖营闹不起来。”
他走到帐边,掀帘看了看天色。
午时正,秋阳高悬。
“发粮的命令,我半个时辰前就传下去了。”张之极说,“左掖营的粮车,应该已经到他们营地后门了。”
周遇吉一愣。
“王成在将台上煽动的时候,粮车就在他背后三百步外。”张之极笑了笑,笑容冷硬,“我故意没让人通知他。就是想看看,他能跳多高。”
他转身,对赵千总下令:
“带一哨人马,去左掖营后门。把粮车亮出来,按册发粮。记住——只发普通兵卒的,军官的,特别是王成那几个心腹的,先扣着。”
“是!”
赵千总领命而去。
张之极又对另一亲兵道:
“去神机营,把李胜给我‘请’过来。就说……我请他喝茶,商量发饷的事。”
“是!”
帐内只剩张之极和周遇吉。
周遇吉看着张之极,忽然道:“将军这是要……分化瓦解?”
“嗯。”张之极点头,“当兵的图什么?一口吃的。粮食发到手里,谁还跟着王成闹?至于那几个军官……没了兵,他们就是拔了牙的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是陛下教的。”
周遇吉眼神一动。
“陛下说,治军如治水。堵不如疏,杀不如抚。”张之极望向帐外,“把粮食发下去,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再清理几条蛀虫,就没人会替他们叫屈。”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喧哗。
是左掖营的方向——但喧哗声很快变了调,从愤怒的吼叫,变成了惊愕的议论,然后……是欢呼。
周遇吉走到帐边,掀帘看去。
左掖营营地后门,二十辆粮车不知何时出现。赵千总带人正在发粮,一斗一斗的糙米倒进士兵们的口袋里。领到粮的士兵抱着米袋,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还有半点闹事的样子?
炊烟很快从营房里升起来,飘过来一阵阵米香。
那是左掖营的士兵们,三年来第一次,用足额的粮,煮一顿饱饭。
将台上,王成脸色煞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煽动起来的“士气”,在粮食面前土崩瓦解。士兵们领了粮,三三两两散去,有的直接回营房生火做饭去了。
他身边,只剩下那几十个心腹军官。
这些人没领到粮,脸色难看,围在王成身边:
“大人!咱们的粮呢?!”
“对啊!凭什么不发我们的!”
王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完了。
张之极不是没发粮,是故意拖着不发他们的。这是在告诉他——你的把戏,我看穿了。你的人,我记住了。
现在怎么办?
继续闹?士兵都散了,谁跟你闹?
认怂?认怂的下场是什么?这些年贪的那些,够砍几次头?
王成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队铁甲兵从营门方向走来。
领头的正是张之极。
他没骑马,也没带多少人,只带了八个亲兵。但八个人,八把刀,走过来的气势,却像千军万马。
左掖营的士兵们看见张之极,下意识站直,有些胆小的甚至往后退了退。
张之极走到将台下,抬头,看着台上的王成。
“王参将。”他开口,声音平静,“粮发了?”
王成嘴唇哆嗦:“发、发了……”
“那就好。”张之极点头,“不过我刚才听人说,左掖营对发粮有意见?说本将克扣粮饷,要闹事?”
“没、没有!”王成矢口否认,“是误会!绝对是误会!”
“误会?”张之极笑了,“可我听说,王参将刚才在将台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你说本将要清洗左掖营,要拿你们开刀。这话,是你说的吧?”
王成腿一软,差点跪倒。
“将军!我、我那是……那是一时糊涂!听了小人挑唆!”
“小人?”张之极挑眉,“哪个小人?”
王成语塞。
他敢供出朱纯臣吗?供出来,朱纯臣不会放过他。不供出来,张之极也不会放过他。
进退两难。
张之极不再看他,转向台下那些还没散去的士兵,朗声道:
“左掖营的弟兄们!粮,发到你们手里了吗?”
“发到了!”台下有人应声。
“够数吗?”
“够!”
“那好。”张之极点头,“本将现在说几件事,你们都听清楚了。”
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
“第一,京营从今日起,粮饷足额发放,绝不拖欠。陛下有旨:当兵的吃饱了,才能保家卫国!”
“第二,过去吃空饷、喝兵血的,本将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主动到军法处交代,退还赃款,可从轻发落。过了三天——”
他眼神扫过王成,扫过那些军官:
“军法无情。”
台下寂静。
士兵们看着张之极,看着将台上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军官,眼神复杂。
张之极继续:
“第三,从明日起,京营重新编练。能战者留,不能战者,发遣散银,回家种田。空出来的名额,从北直隶、山西招募新兵,择优补入。”
这话像一颗炸弹。
重新编练?裁汰老弱?招募新兵?
这意味着,京营要大换血!
将台上,王成脸色惨白。
他知道,张之极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清洗,不是说说而已。
“将、将军……”他颤声开口,“重新编练,兹事体大,是不是……是不是先请示兵部?请示成国公?”
“成国公?”张之极回头,看着他,“朱纯臣是京营提督吗?”
“不、不是……”
“那京营的事,轮得到他指手画脚吗?”
王成噎住。
张之极不再理他,对台下道:
“都散了。领了粮的,回去好好吃饭。明日辰时,全军校场集合,本将亲自点验!”
士兵们轰然应诺,纷纷散去。
将台上,只剩下王成和他那几十个心腹。
张之极这才转身上台,走到王成面前,看着他:
“王参将,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王成冷汗涔涔:“将军……我、我愿意交代!我愿意退赃!”
“晚了。”张之极摇头,“煽动闹饷,蛊惑军心,这一条,就够你掉脑袋。”
他一挥手:
“拿下!”
八个亲兵上前,瞬间制住王成和那几个军官。
“将军!将军饶命啊!”王成嘶声哭喊,“是成国公!是朱纯臣让我这么干的!他给了我五万两银子!让我闹事拖住您!银子还在我营房床底下!我都交出来!求您饶我一命!”
张之极面无表情:
“押去军法处。连同供词、赃银,一并记录在案。”
“是!”
亲兵拖着哭喊的王成等人离去。
张之极站在将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校场,长长吐出一口气。
左掖营,拿下了。
接下来,是神机营,是其他营……
京营这颗毒瘤,必须一刀切干净。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周遇吉道:
“周总兵,麻烦你件事。”
“将军请说。”
“你带两千人,去成国公府外‘驻防’。”张之极眼神冰冷,“就说……近来京城不稳,奉旨保护勋贵重臣。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周遇吉心领神会。
这是要软禁朱纯臣。
“明白。”
周遇吉领命而去。
张之极独自站在将台上,秋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向紫禁城方向。
陛下,京营的第一刀,臣砍下去了。
接下来的血,只会更多。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成国公府里,朱纯臣正在砸碎第三只茶盏。
而江南那封联名书,已经在路上。